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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濟像兔子似的往后一蹦,一張臉通紅,撒腿跑回了屋子里。
這孩子怎么一驚一乍的?沈渺提著肥嘟嘟的雞,哭笑不得地笑了笑,便又平常地沖著他慌不擇路的背影道:“濟哥兒,你先在屋里歇一會兒,等會記得去巷子里把湘姐兒和有余找回來,這倆不靠譜的,遛個狗遛沒影了。”
頓了頓,又高興地沖著他的屋子喊了聲:“濟哥兒,好樣的啊!”
說完,她便喜悅地哼著“大吉大利,今晚吃雞”的歌,自顧自進灶房去剁雞了。
沈濟把害臊得幾乎要滴血的臉埋在被褥里良久,直到聽見灶房里傳來熟悉的刀砍在厚砧板上的砰砰聲,他才重新爬了起來,依言從院子后門溜出去找湘姐兒。
他在每個鄰居家的后門探頭探腦,都沒找見湘姐兒,直到走到巷子最深處的古家油坊,才聽見了湘姐兒與其他孩子再過家家酒的聲音。
古家比其他人家都寬敞些,院子里有大大的石磨,有高大的木頭做的杠桿,還有炒油用的巨大鐵鍋,邊上還有巨大的像是一座高塔一般,專門存放油料的大倉庫,里頭成袋成袋的芝麻、菜籽與大豆放在墊高的木架上,只要一走進古家,便能聞見濃濃、香香的油味。
古家的上一輩人都已不在了,如今當家的是年輕的古大郎,他只比阿姊大幾歲,渾身都是香油里浸出來的好脾氣,還有個胖乎乎像西瓜似的大肚子,最喜歡和孩子們玩了。
濟哥兒找來的時候,湘姐兒在扮剃頭匠,古大郎躺在竹涼椅上當客人,任湘姐兒揉捏。
他的雙胞胎孩子阿寶和阿弟,便成了湘姐兒的徒兒,左青龍右白虎,一個假裝遞剃刀,一個假裝捧著熱水,十分興奮地等待湘姐兒這個剃頭師傅派活兒。
雷霆和有余露出呆愣的神情,傻坐在另外兩條竹椅上,顯然是剛剛被蹂-躪過的前一波客人,雷霆的狗頭上扎了倆沖天辮,有余則被編了兩個高低不平的辮子。
沈濟好奇地探頭一看。
“叔啊,我捏得可行?你一會兒洗頭時可要用皂洗?還是不用嘞?”湘姐兒學得一本正經。
古大郎被逗得一直笑,又要配合,便忍笑道:“這都有何講究啊?”
“講究大著嘞!用皂洗,不生虱子,再用篦子一篦,那頭發十天半月也是又亮又順不會打結的嘞。”
“這般好,那用皂洗罷。”
“用皂洗得加三十文哦,我這皂可是上好的羊脂皂嘞。”
古大郎大驚失色,忍著笑從竹涼椅上坐起來:“不成不成,那我不做了。”
湘姐兒連忙把人摁回去:“哎呦,您是熟客了,給您算便宜點兒!”
“多便宜啊?”古大郎已經忍不住了,被迫倒回椅子上時,這肩頭都笑得抖。
“給您算二十文吧?快!阿寶,拿皂來!給咱叔拿上好的!”
“噯!來咯!”阿寶應聲,噠噠噠跑進屋子里,又噠噠噠跑出來,假裝手里捧著東西呢,湊上前來便上演了個親閨女叛變的戲碼,對著他這個親爹喊道,“叔,您的皂來咯!”
古大郎笑得牙床都露出來了:“成成成,那快洗吧。”
“叔,你刮臉不?刮臉十文。”
古大郎又震驚地彈起來:“你這是黑心鋪子啊!不剃了不剃了!”
湘姐兒趕緊再次摁住:“別走嘛,給您算五文得了。”
于是幾個孩子在散發著油香的小院里,嬉嬉鬧鬧,圍著古大郎搓頭發、篦頭皮,還煞有介事給他拿小木片刮臉,一番搗騰之后,湘姐兒又讓阿弟拿鏡子來照,贊美道:“叔啊,您看看,您這一洗,一刮,多么人模狗樣啊!”
古大郎笑得險些一骨碌跌到椅子下頭去,有這么夸人的么?
“叔啊,剔胡子不?可要修個兩邊翹翹的八字胡?”
古大郎已經能預料到湘姐兒的言下之意了,撫著肚皮,斜著眼笑道:“可是又要加錢?”
“嘻嘻,加五文錢吧,您是老主顧啦,送您啦!”
“你這剃頭匠,這也掙錢,那也掙錢,一日能掙不少呢!”古大郎又被她笑得不行。
“哪里哪里,都是辛苦錢!”湘姐兒搓搓手,露出好一副可愛又市儈的嘴臉,“不掙錢不行嘞,我阿姊說了人不能光靠臉吃飯嘞,容易遭人騙嘞!要么多讀書,要么多掙點錢,總要占一樣啦!”
古大郎哈哈大笑,連門外偷聽的沈濟都忍不住笑了。
等他進去抓人,古大郎已經被折磨成了個披頭散發、鬢角被剃禿了一塊,胡子都被拔掉好幾根的可憐人,見沈濟來領人了,趕忙翻身溜之大吉:“你阿兄來了,不鬧了不鬧了!快家去吧!”
客人就這么溜了,這洗頭、刮臉、刮胡子、修鬢角做完了,還要剪發梢的分叉呢!湘姐兒跺跺腳,又把希望的眼神落在自家兄長身上:“阿兄,你要不要也來剃個頭?”
“剃你個頭,阿姊叫你回去了。”
揪著整天調皮搗蛋的妹妹的后脖領子,另一只手牽上糊涂的有余,叫雷霆也跟上,沈濟一個人帶走一大串,總算解救了時常被孩子聚堆鬧騰的古家人。
三人一狗正往家里走,經過李家,竟隔墻聽見了李狗兒尖銳的哭叫,還有李嬸娘捶胸頓足地哭罵聲:“你個不爭氣的,阿娘日日陪你讀書,熬油點燈地讀啊,費了多少銀錢,又花了多少精神,你…你這些書究竟讀到哪兒去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湘姐兒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從門縫里探頭去看怎么回事,便被快步趕來的沈濟“噓”了一聲拉走了。湘姐兒擔心地問:“阿兄,狗兒不會挨打吧?”
沈濟也說不好,李嬸娘是巷子里出了名的掐尖好強,什么都要與人比較,于是搖搖頭:“總之別進去,否則李嬸娘見到我們一定會更生氣的。”
“為什么?”湘姐兒歪歪頭。
沈濟語塞,小聲道:“我考上了,狗兒沒考上,咱們還要湊上去,你說李嬸娘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會覺著你是擔心李狗兒,只怕會覺著你是來瞧她笑話的。況且,狗兒在自己家里,那是他的爹娘,即便挨打挨罵,想來也不會太重的,李叔那么疼他。”
“你考上啦阿兄!”湘姐兒這才反應過來,驚喜地蹦了起來。
沈濟連忙去捂她的嘴:“小聲點兒。”
“這是大好事兒,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兒……”湘姐兒嘟囔著,回頭再望了一眼。李狗兒的哭聲像繃緊的一根弦似的在巷子里回蕩,她聽得心下戚戚,伸手去拉沈濟的手,最后還是聽話地不再多說,乖乖回了自個家里。
還是阿姊好,阿姊從來不打人。她心里小聲地嘀咕。
沈渺正在灶房里洗雞肉的血水,她也聽見了窗外飄進來的哭聲,她手下動作頓了頓,最終嘆了口氣,繼續抓洗大碗里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