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雪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寧娘子摸了摸下巴,得出了結論。
沈渺不知道她含糊的一句話讓寧娘子心里對這小食肆不敢多輕忽,還升起了一點想頭——這沈娘子是被夫家休棄的,這事兒她也是知曉的,這金梁橋附近哪家男女未婚哪家已婚哪家和離,她身為此處最紅火媒人早已胸有成竹。若有機會能為她說一門好婚事,成就兩家之好,豈不是自個也能搭上與她背后的貴人搭上線?或許又能掙好幾貫媒錢呢……
她心不在焉,用湯匙輕輕舀了一口羊湯入口。
這一入口,那些虛妄的猜測全都來不及細想了,那激越醇厚的滋味瞬間在口中擴散,將她晨起一身微寒全都驅散,再喝上幾口,鮮嫩的食材與這湯底簡直完美融合,她渾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寧娘子雙眼驟亮:真是碗好湯!
原先她并未對這樣一家小鋪子多抱有希冀。汴京人人都愛吃羊,可是正經做得好的羊湯屈指可數,即便是寧娘子這樣的愛羊者,也時常因吃到湯水渾濁腥膻好似泥沼、羊肉柴老粗糲如枯草的羊湯而悲憤。后來因為喝到太多難以下咽的羊湯,她曾下了大本錢去樊樓吃了一回,樊樓的羊湯當然如瓊漿玉液般美味,但卻要一百八十文一碗!一百八十文!還不是海碗,而是小碗。
有時,連寧娘子也會感嘆,樊樓分明能直接做個強盜,卻非要送她一碗羊湯,也算良心了。
但這小食肆將羊湯熬煮得如此鮮美,竟然只要三十文!好生實惠呀!
而且這湯和其他鋪子里喝到的不同,這湯里沒有擱花椒、八角之流的香料,似乎僅放了蔥姜與鹽,以文火慢燉出來的,因此喝起來除了鮮美便覺著干凈,寧娘子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就著湯再吃個小肉饅頭,美得她瞇起了眼。
羊湯喝到一半,她吃了一塊湯里的肉,這羊肉也沒叫她失望,湯白肉嫩,只有香味無膻味。
她喝完后心情愉悅,起身會了賬,忍不住與出來收拾碗筷的沈渺多多夸獎道:“娘子手藝卓群,這碗羊湯美味不輸樊樓,卻又不至于太昂貴,我下回一定再來喝湯。”
沈渺倒沒有多謙虛,只是大大方方地笑道:“多謝,喜歡常來就是了。”
她為了這碗看似簡單的湯也是煞費苦心,值得一夸。
羊肉雖貴,可汴京人愛吃,開鋪子也不比擺攤兒,得有高中低不同價位的菜品。沈記湯餅鋪地處內城,地段也不錯,臨近大相國寺、馬行街等人流密集之所,她考慮再三,還是決定給自家鋪子上羊肉湯和羊肉面,定價便是所有面品里最高的那一類了。
為了熬這個羊湯,沈渺走遍了汴京城內外各大羊攤,也摸清楚了宋朝羊肉來源與品質。汴京城內的羊大多有幾個來處,一是出自興慶府(寧夏)的鹽池灘羊,興慶府的羊不論宋朝還是后世,都是出了名的幾乎無膻,而且肉質細嫩、色澤鮮紅,無論采用煮、燉、燒、燜、煎、烤哪種烹飪方式,都很好吃。但因距離遙遠,興慶府的羊運送到汴京再宰殺價格高昂。二是出自隴右秦州的羊羔肉,隴右山川綿延,水草豐茂,且常年種植各類生藥材,當地的灘羊自降生便食用青草和藥材,聽聞不僅不膻,還自帶一股藥香,最適合做黃燜羊了。第三種出自永興軍路(陜西)的橫山羊肉,這來自老秦川地區(qū)的羊生活在遍植沙蔥與百里香的草場上,羊肉香韌彈牙、精瘦低脂肪,最適合燉煮,用橫山羊能燉出最香濃的羊肉湯。
沈渺多方比對后,與外城一家專賣橫山羊肉的攤主定了長期供貨的契書,一是橫山羊原比其他兩類羊肉便宜些,二是為了燉湯,自然選擇適合燉湯的肉。三是她逛了一圈下來,唯有這家名字聽起來好似鐵匠的“牛大錘橫山羊鋪”愿意讓她砍價,最后以八十八文一斤羊肉并送兩根骨頭的價格定了下來。
羊肉有了,做羊湯時便先把羊肉剔下來,提前一晚用羊骨熬底湯。隔天早起,再將羊肉切大塊焯水,用熱油在鍋里翻炒片刻,炒出多余的羊油后,從鍋邊淋入適量的酒,最后加蔥姜一塊兒再炒,直到蔥姜的氣味全都在鍋鏟間激發(fā)了出來。
羊肉炒好以后再熬湯,湯喝起來不會膩,炒出的羊油還會提升風味。
最后,將這炒好的羊肉用羊骨底湯猛火煮開,撇去浮沫,再文火慢燉直湯色奶白,便完成了。
今日的羊肉湯燉得便是這自己吃沙蔥、香艾等香料長大的橫山羊了。但沈渺也沒敢多燉,今日便只預備了一鍋,就怕賣不出去,羊肉若是砸手里,她和濟哥兒、湘姐兒估計得吃到流鼻血也吃不完了。
之后,便又賣了七-八碗炸醬面,沈渺便閑下來了。
一大早,來吃湯餅的人倒是不多。
反倒是湘姐兒門口的小攤兒十分紅火,有些是原本在金梁橋上便相熟的食客,尋摸過來買紅豆排包的;有些是路過聞到香氣的,買上幾個肉饅頭匆匆走了;還有些便是街坊鄰里,見湘姐兒小豆丁一個,滿臉認真地坐在小攤車后頭忙得不亦說乎,便都湊上前來說話,順道也買了幾個饅頭吃。
濟哥兒時不時出去幫湘姐兒算賬收錢,之后又主動過來幫沈渺洗碗,洗好了以后又拿著笤帚抹布出去抹桌子、掃地。沈渺自覺已經十分愛潔,但濟哥兒的潔癖似乎比她更嚴重。
辟雍書院還未放榜,他除了練字讀書,便都在鋪子里幫襯。沈渺做面、備菜,他便包攬了所有雜活兒,抬水掃地洗碗洗菜、歸類食材,把自個忙得好似陀螺。
沈渺沒能把他趕走,只好跟他一塊兒干活。她一邊將洗好的碗筷倒扣起來晾干,一邊想起昨晚,只是試營業(yè)半日光景,她賣了四十多碗面,之后她與濟哥兒關門后洗了一大池子數之不盡的碗筷與鍋碗瓢盆,她讓濟哥兒歇會兒,這孩子又不聽,悶頭搶著干活,兩手泡在皂角水里太久,手指都搓得發(fā)紅了。
且看看今日的光景,沈渺沉思著,上輩子開飯館,餐具可以放進大型洗碗機、外包給專業(yè)的餐具消毒公司,有些小店直接用一次性餐具,連碗都省得洗了,但在宋朝……洗碗竟成了個大問題。
濟哥兒不論能不能考上辟雍書院,即便沒考上,她日后也要送他去哪個好先生家里讀書的。退一萬步,即便是不讀書的人家,也不敢把這么點大的孩子當拉磨的驢使喚成這樣吶。
或許她應該請個雜工來幫襯。
她記得顧嬸娘家每年到了釀酒最繁忙的春季與秋季,便會去為雇主與傭工提供牽線服務的“行老”處雇覓短工,好似每日需給付幫傭九十文到一百文的工錢;橋市巷口茶館等地也有閑漢聚集,等待雇主前來挑選人力,但這些人大多是“臨時工”,一言不合便會跑路,不是個好選擇。
天色還早,暫時無客上門吃面,沈渺沖濟哥兒、湘姐兒囑咐了一聲:“你們若是賣完了饅頭,便將小攤車推回后院去,阿姊去一趟顧嬸娘家,你們看著點兒,阿姊一會兒就回來。”
兩人正給客人裝饅頭,頭也不回地雙雙應了一聲:“知道了!”
沈渺打算繞道顧嬸娘家去問問“行老”雇工的情況,省得到時候一頭霧水地去了被那些舌燦蓮花的中人欺騙坑了錢財。但走到顧嬸娘后院門口,卻聽見院子里頭有爭吵之聲,她腳步頓住,不再往前。
她隱隱約約聽見顧嬸娘似乎在罵顧屠蘇:“你都幾歲了,還不成婚,想叫你爹絕了根不曾?隔壁做豆腐的劉家,他家大郎與你同歲,兒子都有桌子高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顧屠蘇沒吭聲,死寂中,還有另一女子的聲音:“好了好了,既然你們家還未談妥,下回再請我來吧,強扭的瓜不甜,我尋來的這幾家姑娘也都是好姑娘,人家家里也看重,不會愿意稀里糊涂嫁人的。顧家嬸子,只當我這回白跑一趟,我走了。”
沈渺趕緊提著裙子往家里跑,等會別叫顧嬸娘以為她在聽壁腳。
結果一轉身,嚇得險些心從嗓子眼跳出來——李嬸娘不知何時鬼魅般站在她身后,也伸長脖子聽得津津有味,見沈渺忽然轉身,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間,兩眼放光地噓了一聲:“別嚷,再聽聽。”
頓了頓又胸有成竹道,“我遠遠便瞧見那寧媒婆上了顧家的門,便知道有事兒,果不其然!你別怕,那寧媒婆是貴客,顧家的指定會送她走前頭鋪子的大門,不會從后門走的。”
沈渺欲哭無淚,她真不是來偷聽的呀!這回倒成李嬸娘的同伙兒了!
她尷尬地擺擺手,忙不迭地溜回了對面自個家。
不過也幸好她回來了,鋪子里不知何時涌進來十幾人,他們十幾人或坐或站,都是頭戴范陽笠,腰系抱肚,著窄袖短打,背后還背著長棍、箭囊或是大刀的廂軍!
斗笠之下,個個兇神惡煞,有的臉上還有刀疤。
濟哥兒和湘姐兒賣完了早點,剛把小攤車推回后院,這些人便涌了進來,兩個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正慌里慌張要去找她呢!她透過簾子縫隙偷看了一下外頭,連忙將二人藏進屋子,又把雷霆牽過來守著門:“你們別出來,阿姊去看看,沒事的。”
湘姐兒害怕地摟住雷霆的脖子,拉著她衣角:“阿姊小心。”
濟哥兒卻沉了臉,又露出了當初聽見她被榮家欺負的狠勁,把袖子一圈圈折了起來,認真道:“阿姊,若有事你便大聲叫喚,我一會兒便去灶房拿刀,大不了與他們拼了!”
“不至于不至于,咱們家沒做壞事,你們安心待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堆起笑掀起簾子走進鋪子:“軍爺們早,怎么了這是?”
她攏共就開了一天的門,不至于犯了什么事兒吧?在腦海里把昨日和今早所有售出的食物都走馬燈般思索了一遍,心想,不會有誰吃壞肚子報官了吧?可是她的食材都很新鮮的呀,她做飯也很注意衛(wèi)生的,抹布她都分了好幾條,從不混用。況且,她自己做的飯自己一家也吃的,怎么會有問題?
把最壞的情形都飛快地想了一遍,沈渺臉上鎮(zhèn)定,心里也在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