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雪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姚博士得知此事后便當街退了婚, 還將其揪住狠狠打了一頓。
將人兩顆門牙都打斷了。
官家主張兩家和解,但姚博士性情剛烈, 絕不肯與之為伍,挨打那家更不肯私了,于是兩家之事鬧得人盡皆知。姚小娘子整日以淚洗面,都不敢出門了。那被打的人家又四處潑污水、倒打一耙……且當街毆打朝廷命官是事實, 不得不懲治;鬧到最后,人丁稀薄又沒門路的姚博士便稀里糊涂地丟了官、污了名聲,如今從國子監祭酒被貶斥成了個從九品的講學博士。
姚博士的兒女都早逝, 他只剩這么一個孫女兒,因此貶了便貶了,他安心留在國子監教書, 領著微薄的俸祿糊口——姚博士一家并非汴京人士, 他當祭酒時買下的、與國子監相鄰的三間房屋都還欠著興國寺的債務,這讓驟然中落的姚家已多日未曾嘗過肉滋味了。
為防舞弊,在辟雍書院里就任的博士們全都放了假, 今兒他便是從國子監被征調到辟雍書院監考的。不過這童子試監考也不用做什么,巡查自有廂軍代勞,姚博士只要負責處置那“丙”字號考場的一些緊急事務便行了:比如有人糊涂走錯了考場,得派人開考前送到正確的地方;或是有人考得昏倒,要勾了他的名號,將人抬出去交給他家人;再或是有人舞弊,也要劃掉名額趕出去,日后永不許再考。
但今兒一上午都無事發生,姚博士歪坐在圈椅上,看了會書,批了會學子們的課業,之后便困得頭點地,正要夢會周公,誰知一縷濃香猛地鉆入了他的鼻腔,把他香得打了個激靈,一下便從瞌睡中醒來了。
他從圈椅上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才裝作不經意般站了起來,詢問一旁值守的廂軍兵丁:“什么東西這樣香?”
那兵丁正是方才給沈濟送熱水的那個,親眼看到他用熱水泡出一碗鮮美濃郁的湯餅,里頭有蛋有肉有菜,滿滿一大碗……他回想著“咕咚”地咽了咽唾沫,拱手回答道:“好教姚博士知曉,這香氣來自……那丙排戌列第八十一號,名為沈濟的童子,這是家中與他預備的吃食。”
“帶來的吃食?”姚博士嗅了嗅,“這不是湯餅的味道么?”
“正是湯餅。”廂軍也是頭一回見,便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番,“如此這般,一壺熱水下去,那干餅便成了湯餅,泡開后還根根分明、每一條面都彈滑勁道,那叫沈濟的呼嚕呼嚕吃得噴香,看起來彈牙又嚼勁,竟一點兒也不軟爛呢!”
姚博士起了興致,裝作巡視考場的模樣,走到那丙排戌列第八十一號一瞧,那叫沈濟的孩童竟已快吃完了,只見他夾起最后一筷子曲曲卷卷的湯餅,旋風般嗦進了嘴里,棕紅油亮的湯汁濺到了嘴邊,他拿帕子一抹,見碗里還剩一些碎面和湯底,他又端起碗來,連湯帶水吃了個干干凈凈。
最后,輕輕打了個嗝兒。
吃得好飽,真好吃啊……沈濟用帕子擦了擦嘴和冒汗的額頭,收拾好陶碗,心里好生滿足。吃過這么多阿姊做的飯食,每一樣都可口,但他最喜愛這速食湯餅了!
他還在細細回味,眼前卻突然飄來一陣陰影。
一抬眼,一個身穿青色大袖圓領官袍,頭戴直角蹼頭,腳蹬烏皮官靴的白胡子老先生,他背著手,正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個。
沈濟連忙起身長揖到底:“學子拜見先生。”
他本以為自個違反了什么規矩,才引得監考的老先生過來,因此將自個從早上到現在的所有都回想了一遍,想得腦門又滋滋往外冒汗了,還是沒想出來自個犯了什么忌諱。
結果卻聽頭頂上那蒼老嚴肅的聲音問道:
“小學子,你這沸水一沖便能食的湯餅打哪兒買來的?”
沈濟呆了呆,抬起頭來,半晌才回答:“……沒處買,是我阿姊做的。”
那老先生聞言蹙起花白的眉,那神色隱隱有些遺憾的樣子。
三年寄人籬下,讓沈濟變作了個察言觀色的好手,忙補充道:“好叫先生知曉,我家是開湯餅鋪子的,就在金梁橋旁的楊柳東巷,名曰沈記湯餅鋪。我阿姊做湯餅的手藝是家傳的,不僅會做湯餅,還會做烙餅、籠餅、各色糕點,滿汴京都是獨一份!”
姚博士細細記在心里,面上卻輕咳一聲,呵斥道:“考學自當一心一意,怎能還記掛著家里的生意?君子不以廢言,文人不以言利,還不快坐下!認真做題應考!”
“是。”沈濟趕緊坐下了。
姚博士背起手預備接著巡視,結果又聽“滴答”一聲,那斜對面的考號里坐了個生得很有些肥胖的童子,只見他兩眼發直地盯著沈濟收在一邊那吃得精光的陶碗,已經光聞著香味便沉醉其中一般,嘴角緩緩地流出口水來,竟直直地滴在了桌板上。
那模樣實在難看,姚博士望著都不知說什么好,無言又嫌棄地走開了幾步,忍不住對身旁陪同的廂軍痛心疾首道:“我大宋汴京的童子,一碗湯餅便動搖了心神,沒一點定力!如此下去,這天下、這江山社稷,還有什么希望呀?”
那湯餅的香氣還未消散,絲絲縷縷地回蕩在空氣中,直直往人鼻子里鉆,廂軍心不在焉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姚博士說得是。”
心里卻在想,沈記餅鋪……金梁橋楊柳東巷……嗯……等過幾日下了值,他也要去那嘗嘗鮮才行。
***
隨著時日推移,過了飯點兒,午后的陽光也漸漸西斜,來買東西的人便又更加少了不少,連在考場外頭擺攤兒的小販都少了一大半。但濟哥兒還沒出來,沈渺與湘姐兒還得再等會兒,她起身數了數,還剩十來個歐包沒賣掉,不知下午能不能賣掉。
賣不掉也沒事兒,這東西能放好幾日,回頭自家當早餐吃,這樣整個吃或是切開了再烤上一烤,夾點兒荷包蛋、雞肉與菜葉子,做成三明治也不錯。
還能給顧嬸娘一家子也送些。巷子里不少人議論她,顧嬸娘回回都是替她周全說話的那個,但顧嬸娘從未在她面前提及過,她偶然聽到過幾回,便一直記在了心里。
扭頭一看,湘姐兒被這日頭曬得已有些困了,她在家里這時辰已經抱著被子睡得打小呼嚕了。孩子覺比大人多,睡得多長得快。沈渺便將大籮筐翻過來擦了擦,把她裝進去,這樣她坐在里頭,后背有處倚靠,沒一會兒便睡熟了。
沈渺也往樹下更陰涼處一挪,將裝了歐包的小筐放在膝上抱著,錢罐子放在腰后藏著,她被日頭曬得渾身懶懶的,便也索性閉眼睡上一覺。誰知,沒一會兒,辟雍書院的門內走出來幾個頭戴文士巾、身著前胸繡鳳鳥白堎長衫的學子。
大袖當風,他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兒,有說有笑。
許多人看向他們,眼中都飽含羨艷——身前帶著鳳鳥繡紋,這幾個顯然都是辟雍書院里排頭的“甲舍”監生,去年金榜題名的進士有三成出自內城國子監上舍生,另有兩成便都出自辟雍書院,這些學子如今雖是白身,但不出幾年,一旦考中放出去便是七品官。
尤其,這幾個少年郎生得也都不俗,這般信步而來,自然人人都側目了。
不少小販眼尖,接二連三挑著擔湊上前去,又被幾人隨身的書童呵斥而一哄而散。幾人商量著往郊外堯山廟登高踏青的事兒,唯獨只那幾個少年郎中,其中有一個個頭最高、生得最好的,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視線遙遙落到了驛道旁的海棠樹下。
“謝九,你在看什么呢?”
尚岸好奇地順著他視線望去,那海棠花樹被風一吹,滿樹落英紛揚,樹下坐了個妙齡女子,她手抱膝上的藤條筐,背靠大樹睡著了。那粉白的殘花落滿了她的頭與肩,倒像是淋了一場驟雪。
“好標志的小娘子。”另一個孟三也贊了一聲。
謝祁已經抬步走過去了,走近了才發現,樹下還有個大大的籮筐,湘姐兒被裝在里頭,也睡得東倒西歪,臉頰被日頭曬得粉紅,懷里還抱著印著小牙印的半個大炊餅。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同伴也跟過來,看了眼這周遭的東西,怪道:“這賣餅的娘子,你認得?”
“嗯,沈娘子是我的友人。”
若是寧奕也在此,他必然也要興奮地應和一聲:“我也是,我也是。”在每一個如寧奕般的吃貨心里,能做出美食的廚子都是他們高山流水般的知音。
沈渺雖然睡了,卻也不算睡得太熟,眼前站了幾個人,將原本刺目的陽光都遮住了,還帶來一縷蔭涼,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剛醒過來便聽見了謝祁那句話。
“你們謝家門庭清貴,根基淺一些的都攀不上你家,何時有此等當街賣餅的友人了?難不成吃了人家的餅忘了會賬?”同伴們勾肩搭背,三三兩兩說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