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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能心平氣和地對待沈大伯一家,但不代表她愿意親近他們, 人性自私,沈大伯與丁氏不愿撫養兄弟的兒子, 因此苛待濟哥兒和湘姐兒,她也無法介懷這件事, 所以耿耿于懷。兩家人雖沒有徹底撕破臉,但決計不可能什么都當沒有發生。
尤其現今她自食其力不打算依靠沈大伯一家,自然也不必太過親近。
眼眸一轉,她又給丁氏行禮:“伯娘好。”不等丁氏說話便自個起來了, 再轉頭看了眼海哥兒,也很是敷衍地笑道:“海哥兒也高了,胖了。”
寒暄了這幾句, 兩家人面面相覷,似乎便沒什么話好說了。
湘姐兒在沈大伯出現時便“滋溜”一下躲到了沈渺身后,等沈渺與他們說上了話, 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但還是一只手攥著沈渺的裙子不放。
她不喜歡大伯與伯娘,伯娘好兇的,生了氣會打人。
她是爹娘最小的孩子, 爹娘在世時,爹娘、阿姊、阿兄都疼愛她,縱容她,也把她養出了一副孩子心性,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有時倔起來,也會誰的話都不好使。
尤其爹娘走的時候,她還小,連生死都不懂,便這樣傻傻地去了沈大伯家中。
可到了旁人的地界,不是親生的孩子,再也沒人寬容嬌慣,自然便是另一種處境了。即便有濟哥兒護著,湘姐兒還是吃了些苦頭。
也是在沈大伯家,她明白了什么是“死了”。
死了,便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爹爹和阿娘,都去了天上當仙官兒,再也不會回來了,不管她哭還是鬧,生病還是受傷,他們都不會回來了。
從此之后,她便只有阿姊與阿兄了。
湘姐兒吸了吸鼻子,從阿姊身后小心翼翼地望過去,伯娘和大伯都沒有再多看她,她才松了口氣,慢慢松掉了抓裙子的手,用兩只手捧著沈渺給她灌的十二寸(30厘米)長的巨大烤淀粉腸。這肉腸串了兩根粗竹簽,烤得開了花兒,吃起來噴香,但沉重無比。
方才單手拿得好累啊!差點掉了!
她低頭啃了一口,抬起頭,卻發覺海哥兒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烤肉腸。
湘姐兒眼睛頓時瞇了起來,又躲到沈渺身后去了。
海哥兒最討厭了!伯娘燒飯難吃,因此他們一家人總是習慣叫閑漢從外頭買吃食回來,一日三餐往往有五頓是外頭吃的,故而吃得這樣圓如蹴鞠。但這樣的好事兒輪不著湘姐兒和濟哥兒,每每海哥兒吃好吃的,總愛在餓肚子的他們倆面前故意炫耀。
卻一口也不肯分給她。
哼,現在她有阿姊了,她日日吃好吃的,也不分給他!饞死他!看都不給他看!
湘姐兒向他做了個鬼臉,抱著自己的大淀粉腸,開開心心地坐在阿姊的影子里吃,一口又一口,還要吧唧嘴——平日里她吃東西從不吧唧嘴,今兒便是故意弄出點聲響來。
果然海哥兒歪著腦袋看她吃,那烤肉腸的香味更是直往他鼻子里鉆,他被烤得微微發焦的肉香勾動著味蕾,尤其這香味離得越遠越恰到好處,他甚至聞到了撒在上頭的花椒的麻香,讓他直咽唾沫,得有些蠢蠢欲動想問是哪兒買的,卻突然被丁氏一拍肩頭:“走了,還要去書局買筆墨紙硯呢!”
沈大伯便也挺起胸膛來,對沈渺有意無意地道:“是了是了,海哥兒過不了幾日便要考那國子學的童子試了,你也知道海哥兒向來聰明,在劉夫子的私塾一向名列前茅,大伯得先走了,你與湘姐兒慢慢逛來,咱們就不耽擱了。”
海哥兒雖然肥胖好吃,又縱容得貪玩嘴賤,但他在讀書這事兒上頭奇跡般有些天分,也不怪沈大伯如此嘚瑟。
但這和她有什么關系呢?沈渺便只淡淡地說:“大伯慢走。”
說完這句話,她便準備繼續回過身子去挑狗,倒是湘姐兒躲在沈渺身后,突然探出頭來,像個發怒呲牙的小貓懟了回去:“我阿兄也要考童子試 ,有什么了不起的!”
誰知,這話讓沈大伯聽了哈哈大笑,丁氏也冷笑道:“哦?濟哥兒也要去考?是了,合了年歲的都能去考,只是考歸考,他沒有夫子輔佐,又不思進取,要考取可不是這樣容易的事兒。大姐兒啊,別嫌伯娘說話難聽,你呀,別白費心思了!辟雍書院可是官學!官家雖開恩準許良家子考學,但你可知道汴京城中不知有幾千童子趨之若鶩,每年考取的卻僅有百人,便是海哥兒,在學有夫子督促,在家又有父親提點,為這事兒預備了好長時間,我們都還不敢夸海口必定考中呢,你們濟哥兒……”
只怕連辟雍書院的童子試究竟考什么考題也不知曉!
丁氏沒說下去,矜持地用帕子抿了抿嘴,露出極盡的不屑之意。她家可是花了不少銀錢買通了門路,提前獲知了往年的辟雍書院都考些什么題的。
辟雍書院對招收童子所考較的考題跟其他私塾的考較可大大不同。
沈渺瞥了眼吃得滿嘴油、滿衣襟都是餅屑的海哥兒,并不生氣,反倒笑道:“既然海哥兒這樣的都能去考,濟哥兒為何不行?濟哥兒以往是沒條件,但伯娘不應當總有舊眼光去瞧一個人。”
丁氏皺了眉,什么叫海哥兒這樣的?
轉頭看向兒子,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兩只眼直勾勾地盯著湘姐兒手里的烤肉腸,的確顯得滿臉橫肉又有些傻傻呆呆的,是不大像個讀書人。
一股怒火從心頭起,正欲反唇相譏,但沈渺沒有給她機會,已帶著湘姐兒欠身離開。
“大伯、伯娘慢走。”沈渺說著拉著湘姐兒繞到另一家賣小貓小狗的萬家愛寵鋪子面前,還敷衍地揮了揮手,“我們也忙得很,便不與大伯伯娘多言了,告辭。”
丁氏一口氣憋在胸口,氣得轉頭擰了把兒子的肩頭:“吃吃吃就知道吃!”
海哥兒委屈得餅都快掉了:“娘,作甚打我?”
“還不快走!遇著你那侄女兒都晦氣!”丁氏氣鼓鼓地嚷道。
丁氏很生氣,她生氣的是她居然又在沈大姐兒身上吃了鱉,什么時候自個都說不過她了?
沈大伯與海哥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聳聳肩跟上自家那總是莫名發怒的河東獅。
走出了幾步,丁氏還咬著牙回頭看了看,沈渺已經挑中了一條毛色微黃的小狗,正跟那抱著小狗兒的專心致志地講價,連一丁點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們。
好似他們是極其不重要的人罷了。
于是心里更加不悅,恨恨地想:都被休回了家,又沒有父母,且看她們往后能過上什么日子!還指望濟哥兒能考中,簡直好笑,花了銀錢供他讀書都能逃學之人,能有什么指望!
丁氏氣她的,沈渺在轉身那一霎就把沈大伯一家拋諸腦后了。
人說寵辱不驚,沈大伯一家看不起她,那便看不起,她又不為他們活。走自己的路,讓他們說去吧!
于是高高興興地挑狗。
先前看的那幾家貓狗鋪子狗的精神瞧著都不大好,她往前走了兩步,這第二家賣貓狗的攤主是個面容非常和善的女子,人稱萬五娘。
這家只賣小奶狗。
沈渺要買大狗,本不該停留,但她抱著自家胖乎乎的小奶狗,很疼愛地愛撫它。而且和其他攤主不同,僅有她家裝狗的木片籠子里鋪著縫制的粗布墊子,籠子里的狗也明顯便是家養的,比頭一家的狗數量少、品種也少,但狗兒都養得極為健康壯實,毛亮亮的,鼻頭濕潤。
沈渺看重了一只黃背白腹毛色的長毛小狗,粉爪粉鼻粉舌頭,骨架子大,比同窩小狗胖了不止一個號,拎著后脖頸提起來,四只腳自然彎曲垂落,不掙扎不害怕,一雙眼睛大黑葡萄似的,濕漉漉地瞅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