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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米小娘子似乎有些怕生,擺攤兒既不吆喝也不招攬客人,自顧自支起一個小桌,便拿著一把小雕刀坐在桌子后頭埋頭雕木簪子,但她這樣現雕現賣,還能交定銀與她定制新的樣式,反倒引得許多人圍觀,生意竟也不錯。
沈渺看她手藝的確不錯,便也買了三支,一支是蝴蝶紋花簪,這是給湘姐兒的;另一支是桃福雙喜簪,是給她自個的;最后一支蜻蜓紋簪,是給濟哥兒的。
在宋朝男女皆可簪花,若是遇著上巳節、上元節等節慶,官家甚至會親自為臣工賜簪戴之花,不同官階所賜的頭花還不大相同,故而每每遇著大的節慶日,街市上人群涌動,不論男女,人人都上都是花枝招展。
這些頭花有些是時令鮮花,也有些時紗絹、木雕、金銀之花。
在汴京,賣頭花的銷路是長久不衰的,這競爭也大。
原本沈渺也不與那米小娘子有多少機會交談,畢竟她忙著烙餅,米小娘子也忙著雕花。但后來有一日,不知是不是見這米小娘子賣得好,很快她的邊上便又來了另一家賣紗絹頭花的。那是個打扮得很時新的婦人,頭上插滿了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簪花引人矚目,吆喝聲也脆,她時不時便悠揚地喊著:“賣頭花咯,牡丹芍藥薔薇花,百花千放,各色都有——”很快便搶了不少生意過去。
結果隔日,這賣紗絹頭花的婦人再喊:“賣頭花咯——”
沈渺正烙著餅,便忽然聽見米小娘子竟也跟著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我也是!”
她“噗嗤”一下便笑出來了。
米小娘子無辜地轉頭看她,沈渺忙將笑容收回去,順手切了塊紅豆排包遞了過去,米小娘子怯怯地接了過來,又害羞地小聲道謝,她們倆便就此熟識了。
另一個好友么,倒有些特別……是一只按時準點從上橋來蹭炸雞排吃的大貍花貓貓。這只貍貓生得好生威風,花臂花背,走起路來也總是昂首挺胸,活像只大老虎似的。
有一日也不知它打哪兒來的,忽然便聳動著鼻尖,蹲在沈渺的攤子前不肯走,還繞到攤子后頭,豎起尾巴蹭沈渺的腿。
蹭得沈渺一裙子毛。
但她也被蹭得心軟軟,便趁無客上門時敲開一顆雞蛋,把雞蛋單獨煎熟了,蹲下來喂給它吃。
順帶伸手摸了摸貍花貓的毛。
它呼嚕呼嚕吃得噴香,還把屁股翹起來讓沈渺拍。
“呦,你還真會享受呢?!笨谙芋w正直,沈渺嘴上嫌棄,手已經自發地伺候起來,把這大貍貓拍得一邊吃一邊喉嚨里呼嚕嚕地響。
梅三娘招待完食客,聽見貓叫回頭一看,抱著胳膊嘿笑道:“沈娘子,你可算遭了!這貍奴是咱們附近有名的牛皮糖。只要你喂過一回,它便不走了。我告訴你,原先這橋下有個姓歸的小郎君,也不知是做什么營生的,專在這橋洞下頭泛舟釣魚,有時一日也才釣那么一兩條,這貍奴乖覺得很,日日蹲在他身邊等他上魚,歸小郎君這辛辛苦苦釣來的小魚,全進了貓嘴。這還不止,釣魚全憑運道,那歸小郎君也沒釣著魚的時候,一回頭對上這貓兩只期盼的大眼,那還得了!只得灰溜溜的,專程去買兩條魚喂它?!?
沈渺一邊從梅三娘那兒借了一瓢水洗手,一邊恍然大悟:怨不得這貍貓連毛都油光水亮,真厲害啊!
后來果然如梅三娘所言,沈渺喂了它一回,它便日日來攤子等候,沈渺不愿給它吃油炸加了醬和鹽的肉,便也步了那歸小郎君的后塵,每日專程單獨給它水煮一小塊兒雞肉吃。有時候客人來得太多、太急,她太忙了,站得腰桿都酸了,一回頭,便能看見湘姐兒抱著這大貍花貓靠在橋墩上打盹兒。
陽光漸漸濃郁,一孩一貓睡得攤手攤腳,陽光照得他們倆渾身都閃閃發光,身上也滿是蓬松的味道。
她靜靜地看一會兒,身上的疲累似乎也散了。
這一日也是如此,沈渺賣光了手抓餅與排包,湘姐兒也蹲在地上,握住了貍花貓的一只前爪依依惜別——沈渺本動了把貓兒抓回家里養的心思,但這貓兒卻似乎不愿意,它吃了飯、享受完湘姐兒小胖手的梳毛與拍屁屁,便悠哉地舔了舔爪子,一躍跳上橋墩,接著三兩步便下了橋,沿著金梁橋兩岸的巷子巡視去了。
敢情它把金梁橋這兩條街都劃成了它自個的地盤吶。
沈渺又一次明白過來,搖頭感慨:原來它不是咪-咪,是喪彪?。?
于是沈渺只好與這只大貍貓達成了這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今日與貓貓作別完,她與湘姐兒一如往常,挑著扁擔走進巷子口,還沒進去,便聽見好幾個婦人聚堆兒在說話。
還聽見了她的名字。
沈渺挑了挑眉頭:是了,她平靜的日子里,似乎還摻雜著一些發酵得愈發完整離奇的故事,而這些故事,都誕生于這些嬸娘的嘴里。
第30章 蔥肉卷子
她們背對著巷子口, 每人手中都有活計,有的膝上放著個針線簸籮在做繡活兒;有的放了個小簸箕,正剝花生;有的拿了個老絲瓜囊, 腳邊還隔了個木盆, 正在擦洗家中的瓶瓶罐罐。
最愛說閑話的李嬸娘自然也在其中。
沈渺雖挑著重物,走路卻輕巧,無聲無息走近了,她們一面埋頭做活兒,一面說得唾沫橫飛竟都還沒察覺, 于是沈渺饒有興致地站在她們背后不遠處一個亂七八糟的雜物堆后頭,默默聽了好一會兒。
一個說:“怎么這幾日那謝家不來了?”
一個答:“只怕是那鄭管事沒瞧上沈大姐兒唄!”
另一個感慨:“人家雖為奴為仆, 但可是謝家的奴仆!這每月的俸銀只怕都比咱們辛苦做買賣來得多,便是配沈大姐也是高攀了, 這瞧不上也是應有之理。沈大姐兒雖可憐,但畢竟嫁過人,不是個黃花大閨女了。”
又一個卻說:“不一定,估摸著還是呢, 聽聞她那前夫是不能人道的?!?
再一個質疑:“不,這話不對,我怎么聽聞是沈大姐兒不能生育才叫婆母休的?”
“三年無子便休妻, 這也太急切了些吧?不不,我早先便聽聞老顧家媳婦說了,是她那前夫有那等與老母茍合的癖好, 沈大姐兒不堪忍受這才……”質疑加一。
有人聞之作嘔:“這我也聽過, 實在難以相信,快別說了?!?
還有人為她嘆息:“不論如何,沈大姐兒這模樣也算拔尖了, 不說咱們巷子,便是方圓十里也沒有這樣齊整的。哎,可惜叫夫家休了,又添了個恐怕不能生育的名頭,便是再美也沒人敢攀扯啊。哎,命苦啊,老沈家一個個的,都命苦?!?
湘姐兒不解地仰頭去看阿姊,見阿姊甚至還忍不住笑了一下,歪了歪頭,又繼續低頭去舔阿姊給她熬的、棒棒飴糖了。既然阿姊沒生氣,那便不管啦!湘姐兒小腦袋里除了吃的,全是阿姊。
這糖是阿姊出攤兒前順手幫她熬的,用小火將冰糖熬化,再撒上些炒制過的核桃、花生碎,關了火后用竹簽子扎進去,一圈一圈繞,直到纏成個圓圓的棒棒大球。
糖里夾雜著香香脆脆的堅果碎,實在太好吃啦!
湘姐兒沉迷吃糖,沈渺聽得也算津津有味,直到聽到繡帕子的李嬸娘低頭咬斷線頭,酸溜溜地說起濟哥兒:“這沈大姐兒豁出臉面去巴結那鄭管事,倒也不算竹籃打水一場空。昨日狗兒回來說,她兄弟濟哥兒在背聲韻學作詩呢,還多了好些精致的筆墨紙硯,恐怕都是沈大姐兒從謝家巴結來的!”
今兒出攤濟哥兒不在,留在家里讀書。
沈渺家的土窯已經干了,烤起紅豆排包來快速了不少,土窯密封性好,爐溫穩定,也不需要他幫著盯著爐火了。而且距離五月夏考不過半月光陰了,濟哥兒必須要專心。
她便將他留在家里,他一人在家讀書,也清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