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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百姓家若是有櫻桃,更是舍不得吃,只會摘來賣給權貴,以此糊口。
沈渺趁機問道:“你們家九哥兒在家呢?”
硯書撇著嘴,帶著些抱怨的口吻說:“在,也不在呢!這兩日郎君總喚他過去會客,還使喚他冒著雨出去會文,說是什么春雨貴如油,那金明池畔雨中楊柳極有意境,值得眾人賦詩一首……真是吃飽了撐的,把我們九哥兒累得夠嗆。”
“你不跟著去呀?”
“九哥兒不讓我去,說是雨大,叫我在家里呆著。”硯書喜滋滋,他巴不得不去呢,擠眉弄眼道,“我不識字,陪九哥兒讀書習字的苦差事都歸秋毫。”
沈渺好笑:“那什么活計歸你?”
硯書挺起胸膛,驕傲地道:“沈娘子不知,我幼時有一年,北邊正鬧兵禍又有雪災,家里遭了災便散了。雖然我不記得了,但大娘子替我打聽過家世,說是人牙子說的,我兩三歲時便跟著家人一路從兗州走到燕州,但燕州也沒吃的,后來我爹娘便餓死了,叔父養不活我,也將我賣了換兩袋糧食。之后,我便跟人牙子一路光腳來汴京……再后來,我便被九哥兒買了,從此大娘子便讓我專跟九哥兒出門游學。說是我膽大!還跟九哥兒一樣命硬!還不怕吃苦!”
沈渺聽得這心都酸澀了起來,不由抬手輕輕揉了揉他腦袋。
什么命硬啊,那么小的孩子能不餓死,定然是他那餓死的爹娘將僅有的糧食都緊著他了。這位謝家那大娘子這樣對硯書訴說身世,想來也是個很溫柔的人……真怨不得那謝九哥兒也養出了一副這樣的性子。
“不過,幸好叔父將我賣了,否則我怎能到九哥兒身邊來呢?”硯書卻一點兒也不難過,他滿足地晃了晃自個的腿,“當初我被裝在麥粉袋子里,被人牙子拖在地上如牲畜般沿路叫賣,是九哥兒在街市上見到了我,便讓大娘子買下我的。否則謝家自有蓄奴,是不到外頭買人的。”
沈渺點點頭,心想,這謝九哥兒雖然年紀小,但真是個心善的人。不說硯書,便是她這個進來做點心的廚娘也一直客客氣氣地受了善待。
或許不僅是謝九哥兒,而是謝家家風如此。
這兩日在謝家,她很明顯發現了蘆棚的變化——頭一日天晴時,蘆棚只有棚頂,但后來下雨后,蘆棚四周便圍上了油布,之后又添上了炭盆,還有晝夜供給加了姜絲與飴糖的茶水。
沈渺的紅豆排包只是供給和尚們齋飯的一部分,他們每日都有三菜一湯。方廚子雖不做素點,但這三日領著廚役們忙到天黑,也是給和尚們做齋飯。
那些和尚們念了三日經下來,莫說消瘦,甚至還胖了些。
“硯書,你瞧,我阿兄又在用爐灰寫字了。”正說話呢,湘姐兒忽然湊過去跟硯書咬耳朵,小手悄悄地往濟哥兒那指去,“我阿兄讀書可厲害了,他還很會算錢呢!”
硯書啃了一大口的鯛魚燒,轉而對湘姐兒點點頭:“你阿兄好生勤勉,日后定有出息。”
“是啊,阿姊說了,下月國子學有招童子生的夏考,要讓阿兄去試試呢。”湘姐兒也啃了一口,“所以阿兄如今一得空便會讀書。”
硯書歪著頭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將還沒吃完的鯛魚燒重新包好:“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他將綢魚燒小心地藏在湘姐兒背后的菜筐里,起身飛快地跑走了。
沈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一驚:“噯,硯書要去哪兒?”
湘姐兒也是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她今兒穿了沈渺給她新做的另一套新衣,桃粉色的對襟短衫,下頭系同色的六幅裙,沈渺還嘗試著在袖口和裙擺繡了幾顆小櫻桃。為了襯這身衣裳,沈渺還給她梳了個十分討喜可愛的小愛心雙丸子頭,還用紅繩編了兩個垂下來的小球,那小球便能隨著她走走跳跳在耳邊晃動。
沈渺被她歪了歪小腦袋的模樣萌了一下,起身時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臉蛋,才又回去看爐子。
心想,希望硯書一會兒還會回來,她下午費了好大勁做了一盒點心,還要托他帶給謝祁的。
今兒這一百五十個紅豆排包烤好,她或許便不會再來謝家了,這樣的高門大院,世代蓄奴,甚至還有家傳的食譜,一般甚少會向外買吃食的。所以當時沈渺頭一回來,方廚子對她才如此憤憤不平。
但謝九哥兒這兩日的好意,她必須要謝他。
她下午花了不少精力做的,其實是一盒蛋黃酥。
為什么選蛋黃酥呢……說起來也不過幾個字的緣由:好吃、好看、新鮮。
蛋黃酥的精髓在于油酥,油酥做得好,吃起來才能層層疊疊、酥皮一碰就掉,她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做油酥的,另外還要做出油皮面來。
咸蛋黃則是提前跟李嬸娘買的。李嬸娘這人雖有些小心眼,嘴也碎,但不僅雞鴨養得好,這腌的咸鴨蛋也還挺好的。沈渺挑咸鴨蛋很有一套:咸鴨蛋一定要挑外頭有一層白霜的,用手擦拭不很光滑,但外殼要干凈、圓潤。質量差的咸鴨蛋外殼灰暗,還有黑斑,若是有縫隙,那便更不新鮮了。
她蹲在李嬸娘家腌鴨蛋的缸里,撅著屁股挑了好久,挑得腳都麻了,還要忍受李嬸娘旁敲側擊地問:“大姐兒,你究竟是怎么與那等貴人相識的?”
謝家連著兩日來楊柳東巷接她去烤饅頭,這樣的駿馬高車實在令人側目,因此都在巷子里各家傳遍了。
傳來傳去,總歸是沒什么好話。人性果然多變,先前她剛回來時,眾人對她的憐憫似乎在此刻都化作了嫉妒,因此說她“又”攀上高枝兒的有,說她走了狗屎運的也有,還有人說她要二嫁了,當初便是謝家一個姓鄭的管事,來尋她的。
沈渺開始也解釋了兩回,但謠言卻愈演愈烈,便干脆不理會了。多說多錯,你愈發解釋得勤快,說閑話的人見你在乎,反倒更起勁。
那鄭內知的孫兒都快滿月了,竟也能成為他們說嘴的對象,可真是滑而大稽。
總之,她精心挑出來的咸鴨蛋很不錯,這咸蛋黃咬開后香得出油、吃進嘴里沙沙的,用來做蛋黃酥最好了。
她飛快地把油皮面搓條,切劑子,然后把劑子搓成圓。油酥也分成劑子,搓成圓。
最后,把面皮壓成圓餅,包好油酥,收好口,將圓劑子搟成鴨舌狀再卷起,重復搟了幾遍后便放在一旁備用。
之后將紅豆碾碎,直搗成泥,加入蜜揉在一起,將五顆咸蛋黃都取出來,放在爐子上烘烤干燥再打碎,再將包好的劑子壓成圓餅搟開,每個蛋黃酥都是半個碎蛋黃裹上一層豆沙再包進劑子里,最后都緊實地收好口子,搓得胖圓,再將蛋液刷上兩層,撒好芝麻,便帶來謝家的大烤爐里一并烤了。
后世的蛋黃酥里大多還有麻薯和肉松,層次更加豐富,但沈渺沒時間做肉松了,便只先做簡易版的。但這樣也挺好吃的,出爐后的蛋黃酥顆顆飽滿金潤,皮酥餡軟,頂上一撮黑芝麻將這小點心點綴得更加好看。
沈渺聞著香味感覺不錯,雖然少了黃油的奶香,但酥皮烤得剛剛好。
一趟便做了不少,出了爐,她先分給方廚子、濟哥兒、湘姐兒都嘗了嘗,試試味道。她自己也吃了一個,一口蛋黃一口酥,還有豆沙的細微顆粒感,棉而不干,層次細膩。
比她預想中還要好,本來她還擔心這種老式窯爐掌握不好火候,烤不出蛋黃酥的那種松軟可口,但現在證明,她成功了!
而且看方廚子微微仰著下巴,那享受得瞇起眼的表情,還砸吧嘴的回味無窮,她更加確信自己這蛋黃酥成功了。
在物資如此豐富的現代社會,蛋黃酥也能憑借它豐富的餡料、好看的外貌,成為了眾多酥皮點心里的c位,經久不衰。
自然有蛋黃酥作為點心的優勢所在。
尤其,謝家富裕,其他太貴的禮物她回不起,思來想去,渾身上下似乎僅有這一身廚藝值錢了。
何況,至少在大宋,沒人吃過蛋黃酥,也沒人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