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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船剛靠岸,無數拖拽船頭的纖夫半個身子都浸在水里,大聲吆喝著號子垃船。沈渺望著望著,再睡不著,便干脆起來。
如陳州這樣的漕運重鎮,幾乎是徹夜不眠的熱鬧,即便天未亮,碼頭上也懸著無數高高的燈籠,四處都是忙碌的船影、人影。
她一邊梳發髻,一邊繼續眺外頭形形色色的往來行人,憧憧燈影之下,人流不息,有扛包的腳夫、挑著貨物沿路叫賣的小販,還有許多兜售炭與柴的驢車,這些賣炭翁在每一個船老大跟前大排長龍,希望停靠碼頭補給的船只能買下這些炭。
看了會兒,沈渺殘存心頭的郁氣便消散了。從一個文明程度遠勝古代的時代穿越而來,心中怎會沒有思念、惶恐與不甘呢?只不過,她如這些苦力人一般,還想要活著,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罷了。
沈渺從箱子里翻出豬鬃毛牙刷和竹鹽牙香來,準備洗漱。
剛來宋朝時她也很驚訝,原來電視劇里都是騙人的,說古人嚼楊枝、以齒木揩齒清潔牙齒。但在宋朝,牙刷鋪子與牙香行(牙膏)都極為普遍。而且這的牙刷形制與現代牙刷好生相近!木質長柄、有兩排刷毛,就是這刷毛摸起來粗硬了些。
當然,更好的牙刷會用玉、象牙做成手柄,甚至鑲嵌寶石、雕刻紋樣,刷毛也會選擇更上等的,但長得都大同小異,只是材質不同。
細想想也是,古人又非原始人,更精巧的東西都能制出來,一根牙刷又有何難?成本又不高。
沈渺先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牙香粉抹在牙齒上,才用牙刷開始刷牙,她用的這牙香屬于最便宜的一類,是用竹鹽、松脂與茯苓等材料曬干搗碎后,再用篩子篩一遍雜質就裝在罐子里的,因此是粉末狀的。
聽聞這時的貴人所使用的牙香則會用龍涎、乳香、白檀、甘松等名貴藥材搗成粉末,再用熟蜜調成膏狀,盛在瓷罐里,用起來如后世牙膏一般方便,但也十分昂貴。
沈渺不挑,便宜的牙香用著也挺好。她里里外外、認認真真地把牙齒刷了兩遍。在古代,牙齒和眼睛一定要保護好。若是近視了,她八成買不起此時用水晶磨成的古法手工眼鏡“叆叇”,而蛀了牙就更糟了——她可不想在古代醫療條件下做根管治療。
洗漱完,沈渺便準備出去倒臟水。誰知一開門卻發現地上躺了個布袋子,里面是好些半青不紅的沙果,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
沈渺從里頭取出那紙一瞧,紙上是一手舒展得體、勻凈流暢的鍾繇體——這字寫得真漂亮!
原身其實不識字,識字的是沈渺。如今雖是豎排繁體字,但沈渺小時候跟著外祖父學過一陣子書法,她最喜歡的書法家便是鍾繇和趙孟頫了,可惜自個學得實在不怎么樣。
但這會子辨認起來倒不太艱難。
只見上頭言辭溫柔地寫道:
“沈娘子謹啟:
昨日暮食味美難述,舌之所觸,皆為妙處。豈料童言無禮,多有冒犯,心甚愧之,今以沙果為禮致歉,沙果雖微,望納之,以解吾愧。
——謝祁敬上
寶元三年四月初九于舟上”
艙房外的過道漆黑一片,隱隱能看見許多門前合衣睡著的仆從,呼嚕聲此起彼伏,暫時沒有人起夜。唯有隔壁硯書住的那間屋子開了門,沈渺探頭去看,屋子里已收拾得干干凈凈,已無人影。
想來為趕路,硯書主仆二人已緊著下船啟程。
腳下船板隨著江水微晃,四下靜謐,幸好沈渺起得早,否則這袋沙果放在門外,只怕早被人順走了。
沈渺縮回脖子,就著碼頭上搖搖晃晃、不甚清晰的燈影,靠在門邊又讀了一遍,只覺滿紙溫文爾雅,便含笑拎著這袋果子關門回屋。
第6章 到汴京了
進了船艙,沈渺洗了顆沙果吃,果子酸得她臉一皺,但好長時間沒吃上水果了,她頂著牙酸吃了好些個,后來又奢侈地用一點淡鹽水泡著吃,有了鹽的加持,這果子便酸中帶甜更可口了。
她順帶在心中感慨了一聲:雖然她和這位謝祁、謝九哥兒素未謀面,但通過這一飯、一果之交,她已明確感受到了家教良好的正經文人和原身那只想吃女人軟飯走捷徑的前夫哥有多大差距了。
之后在船上的日子均是乏善可陳,倏忽而過了。在十余日后的清晨,坐船換車的沈渺已站在了曾出現在《清明上河圖》中的上善門外。
她在蔡州換乘時又賃了一輛驢車,此時便跨坐在那驢車的車轅上,有些恍惚地仰望著眼前大宋京都的繁華景象。
在守門的官兵處交了點銅子,驗了公驗,沈渺順利進了城。走近城門時,她仰頭滿是驚嘆,好高的城樓!這門洞起碼有八-九米!而且極厚,沈渺覺著自己坐著這驢車應當走了有六丈多,合后世約莫有十八米多,這才走出去。
怨不得她上輩子學歷史時,遼金揮軍南下遇到這類堅城便容易鎩羽而歸,這么厚的城墻,便是帶著投石機也難以攻克啊。
再往前走,沈渺望見了彩樓歡門、飛天虹橋,四處都是高挑翻飛的酒幡、招子,續走著,竟還偶遇一支滿載貨物的駝隊!
《清明上河圖》果然是極致的寫實之作。她仿佛一朝步入畫卷中,成了這汴京繁華街景中的一員。由于內城中人實在太多,過橋時車把式便跳了下來,拉扯著驢車在擁擠的人群中一步一挪。
那驢也被擠得焦躁起來。
往來的小販、行人熙熙攘攘,路上賣什么的都有,尤其沿街巷口路口的小店,更是將堆滿貨物的矮柜橫出街面,用來吸引顧客。
沈渺不禁在心底嘿嘿笑:看來“占道經營”這種事古來有之。
開封府有汴水、惠民河等河渠穿城而過,因此“橋市”和“河市”最為熱鬧,整段河岸全是鱗次櫛比的小店,沿河的食店多是正面朝路敞開大門,朝河的背面還要搭出去一個吊腳樓式的棚屋,沈渺邊走邊看,感覺這大約便是后世“違章建筑”的起源了。
橋市則更為靈活,小攤販們利用寬闊的橋面兩側擺攤,稱為“浮鋪”,也有一些商戶搭了棚子設置固定攤位的。
沈渺坐在車上東張西望,過橋時將橋市上的小攤看得最認真仔細。原身父母留下的鋪子也不知被燒得如何了,她沒有余錢,想做些吃食攢錢,擺小攤是最好的選擇。
但一通看下來,倒讓沈渺不大自信了起來。汴京各色商品都格外齊全,美食也不少,若手藝不好,或是不賣些新奇之物,只怕會無人問津!
就要下橋時,沈渺看見了一個渾身上下都插滿琳瑯貨品的貨郎,連忙請車把手停下稍等,她下車挑了兩個竹制的風車。
那貨郎口舌伶俐,殷勤地拿著風車一邊演示玩法,一邊說:“娘子好眼光,這竹車一文兩個,竹子選得鳳陽老竹做得,經久耐用,不怕摔不怕水,能玩好久呢!”
沈渺挑來挑去,想到原身那一對弟妹的生肖年歲,便要了一個繪了小蛇的、一個繪了大馬的,這每個風車葉片都打磨得光滑,不會扎傷孩子的手。一文錢兩個的玩意兒都做的這般精細,沈渺算是開了眼界。
那車把式也笑道:“這位娘子可是回娘家歸來?這出門一趟也不忘給膝下兒女帶些小玩意兒,母慈子孝,娘子家中將來定是要興旺的。”
“借您吉言了。”沈渺笑著上車,沒有多解釋。
就這樣擠擠挨挨、擁堵非常地走了有兩刻鐘,車把式終于吁了一聲,用掛在脖子上帕子擦了擦滿頭汗:“沈娘子,金梁橋到了。”
沈渺結了錢,車把式還幫她卸下兩箱行李,放在了金梁橋后頭的巷子口,這巷子里種了好幾棵高大的垂楊柳,故而人稱楊柳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