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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政局門口,他看到了穿紅色碎花裙的曾不野。他知道她化了妝,但沒想到她竟然找出了那條有著而立年紀的裙子。她站在那里等他,好像等了他很久。
這一幕曾在徐遠行少年時的夢境里出現過,少年人做夢夢到未來有一天他結婚了,新娘穿著紅裙子在等他。
徐遠行停好車,把她拉到車旁,對她說:“我跟你說讓你好好弄弄你的車,這樣它就很有用處,但你就是不聽。讓我來給你展示一下正確用法…”
他拉開車的“側兜”,里面盛開的鮮花,一下子就沖撞進了曾不野的眼中。
“送給你,祝我們旅途愉快?!彼f。
如果生命注定是一場旅行,那么遇到誰、與誰分別就是稀松平常,因為人們都知道:一程有一程的路,一程有一程的緣分。他們都覺得,在那個風雪交加的除夕夜,他們的相遇絕非偶然,而是一場必然。
他們各自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各自飽嘗人間的百味,所以才都選擇在那個除夕夜出發。
這宿命般的相遇。
曾不野把那束花放到她車上,好了,現在兩輛車都充滿了香氣。
領證的過程中他們自然是不太熟悉的,以至于別人以為他們是一場什么交易。曾不野看了下時間,說:“再不蓋章,你就算加班了?!?
對方聞言笑了,搖搖頭,蓋了章。
出來的時候曾不野鄭重地對徐遠行說:“愛不愛的且不說,這婚結的是真痛快?!?
“就這么趕鴨子上架了!”
“要么掉頭去約個離婚?”
徐遠行揪著她紅裙子的衣領子把她扯出了民政局,這一出來,才覺得天地不一樣了。至于哪里不一樣,又說不清。
兩個人各自上了車,這才想起還沒商量晚上去哪。于是徐遠行給曾不野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去他家里看看。她說不著急,她現在很餓,得去吃點東西。
“你爸媽結婚那天吃的什么?”徐遠行問。
“吃的老莫。”曾不野說:“花了我爸一個月工資說是?!?
“那走?也花我一個月工資急頭白臉吃頓老莫?”
“我覺得老莫可以不吃。吃老莫我吃不飽?!痹灰罢f完想了想:“你覺得…”
“我覺得我們現在就出發,服務區再說?!毙爝h行打斷曾不野:“明天開始出城就要堵了,馬上十一了…”
不謀而合。這令曾不野驚訝。
于是他們決定現在就出發,先去曾不野的家里放她的車,再出城走京新高速,一路朝新疆去,能走到哪算哪。這個想法令他們興奮起來。
曾不野載著徐遠行送她的花向家里開,徐遠行在后面跟著她。然后曾不野接到了徐遠行的電話:“不行,剛接到電話,今天燒我爸。我們不能走了。”
“我陪你去,給我定位。”曾不野甚至沒有說任何多余的話,也沒有感覺失落。她經歷過生老病死,知道一個人于塵世中消逝,會在他的至親身上留下什么。哪怕這個人生前是個混蛋,但一切恨意也都會隨著死亡變淡或消失了。
“對不起啊。”徐遠行說:“我們本來這會兒應該去往新疆了。”
“去火葬場不比去新疆刺激嗎?走吧,陪你燒你爸?!?
他們兩個形容這件事的方式很輕松,很詼諧,看起來沒心沒肺,倘若別人看到,也是要指摘一句“這人大逆不道”的。
調轉車頭往殯儀館去。
9月29日這天的夕陽不錯,是北京秋天該有的夕陽的模樣。夕陽照在環路川流不息的車身之上反射出了刺眼的光,也是一座城市繁忙熱鬧的傍晚的模樣。他們的車咬的很近,在這樣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同路人。
“燒”徐遠行爸爸的過程很微妙。
曾不野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老人沒有任何感情,但當她看到徐遠行抱著骨灰盒出來的時候,心里也揪痛了一下。生命的消逝感又一瞬間擊碎了她。
她想起曾焐欽離開的前幾天。
曾不野去老宅里取東西,發現那個漂亮的掐絲琺瑯熏爐不見了,她在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到。她開始心慌手抖,不停地念叨:去哪了呢?去哪了呢?后來打電話給曾焐欽,老人對她說:錢給你了嗎?王家明說能幫忙出手。
曾焐欽年歲漸長后,整個人變得笨拙和膽小。只要聽到任何關于曾不野的風吹草動,他都會緊張起來。曾不野遭遇了困境,病痛中的他徹夜不眠,這時王家明來找他,說他認識些門道,能把他的藏品賣一賣。不僅是掐絲琺瑯的熏爐,還有幾樣別的,他都托他賣了。
“你為什么信他!我什么事都沒有!我跟你說過不要相信他!”曾不野對曾焐欽低吼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才想起是自己眼拙了把王家明帶到了父親面前,她不該怪父親,她該怪自己。
那天天很冷,也或許不冷,只是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她開著車去王家明那個破辦公室,跟他要掐絲琺瑯的熏爐。王家明一口咬定:賣了,錢給你爸了。
父親在醫院,整個人變黃了,他的膽已經停止分泌膽汁,他的光陰要到盡頭了;合伙人跑路了,員工等著她發工資,下游公司等著她結尾款;王家明在她背后放槍,她竟不知人可以壞到這個地步…
在很冷的那一天,曾不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心是如何凍結的。原本那該是一顆鮮活的、天真的、年輕的心,但那些痛苦的日子像一場霜凍,自遠方向她蔓延,最后到她的心緣、心尖兒,她的心一動不能動了。
“要么把錢還我,要么把熏爐還我?!痹灰袄跫颐鞯囊骂I說:“還我!”
她變得歇斯底里,王家明伸手推她,她倒向墻角,后腦重重磕到了墻上,那一瞬間,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顛倒了。壞人高高在上俯視著她,禍事接連不斷壓抑著她微小的幸福,死亡開始橫沖直撞企圖奪走人的生機。這個顛倒的世界令曾不野厭惡。
她費力地扶著墻站起來,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搬起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砸向王家明!砸!不停地砸!
后來警察問她:“你知道你剛剛是什么樣嗎?”
她木訥地搖頭。
警察給她看那段監控:曾不野看到一個徹底“瘋”了的人,手背上沾著鮮紅的血,頭發蓬亂,沉默地反抗和攻擊。
“姑娘,有事報警,沒什么過不去的?!本鞂λf:“沒什么過不去的?!?
所有人都說一切都會過去,錢沒了丟了賠了被騙了可以再賺,可是父親的掐絲琺瑯熏爐沒有了就找不回了,可是父親去了,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他甚至不會來她的夢里。
在他生命的最后,走的是那般的痛苦??妊?、吐血,無法呼吸,曾不野站在那里手足無措,李仙蕙說你出去吧,我幫你照顧叔叔。她搖搖頭。她的心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她也不會哭了。她只是覺得父親好可憐,好可憐。
她不記得她抱著父親的骨灰盒走出殯儀館的時候是否像此刻的徐遠行一樣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但她知道,徐遠行的心,怕是要再次經歷一場嚴寒的霜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