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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么關心我???”
“我好奇怎么能從你手里源源不斷騙錢。等我學會了,我就不用賺錢了。只要安心騙你,就能靠我自己的努力過上富裕的日子?!?
“沒給?!毙爝h行說。那天看完銀河,他想通了一件事:父親因為給予他一條生命,所以理所應當地把他當作提款機,這是對親情的褻瀆。如果他一直沒有底線地付出,也是對母親的褻瀆。媽媽把他養這么好,不是為了讓他被人勒索的。所以他聽了曾不野的話,拉黑了他們。
還是有電話打進來,但除了認識人的電話,他一概不接了。當他這樣做以后,他好像好了很多。
“雖然你人有毛病,但你的建議沒毛病。”他這樣對曾不野說。
“你雖然沒毛病,但你腦子不好使。”曾不野回了一句:“別給了,以后。雖然你看起來挺有錢,但有些人就是負累。我的經驗就是丟掉一切負累。你不虧欠任何人。”
“你心疼我啊?”徐遠行問。
“對。”曾不野答。
徐遠行抬起頭看著她,她正發奮吃東西。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還得空心疼他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傻。
在這家擁擠的小館子里,他們一直坐到晚上九點。出來的時候都用力呼吸,感受了一下含量的空氣。
天空飄起了小雪,晚上九點多的阿爾山小城早已經亮起了燈。天氣很冷,好在他們喝了酒,通體都熱。曾不野已經不流鼻涕了,喉嚨也不難受了,她的感冒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痊愈了。這速度快到讓她恍惚以為自己壓根就沒有生過病。
他們安靜地走在小城的街道,并不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地面很滑,徐遠行給曾不野展示“出溜滑”,讓她也來上這么一下。曾不野就也往前出溜一下,兩個人像飯館里頭那些人說的“傻狍子”。
徐遠行實在憋不住,就問曾不野:“那現在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咱倆究竟能不能搞對象?”
曾不野就那樣看著他。
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真誠、熱忱、勇敢、堅定、善良、果敢,曾不野甚至曾仔細思考過,在她貧瘠的人生里,可曾遇到過一個這么好的人?答案是沒有。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曾不野突然開口說:“上次你問我有沒有朋友,我想給你展示來著。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她叫李仙蕙?!?
李仙蕙是曾不野此生唯一的朋友。
曾不野曾不止一次問過李仙蕙:你是不是有被虐傾向?我對你真的不算好,你為什么還要跟我做朋友呢?
是的,她對李仙蕙不算好。
她最糟糕的時候,李仙蕙是她的情緒垃圾桶。她給李仙蕙打電話,會一直說一直說。李仙蕙有事掛斷電話,她會打過去繼續說。她會在半夜跑到李仙蕙家里,哪怕她在加班,她會坐在她身邊,瘋狂吃東西。王家明騙走了她的錢,曾焐欽去世了,她的理智和情感都崩潰了。她一直在電話里罵很多難聽的話,直到李仙蕙哭著求她:曾不野我求你了,我現在在醫院。沒有人照顧我,我好難受。我先掛斷電話,等掛了水打給你好嗎?
她對李仙蕙哪里不算好?簡直太糟糕了。
那么曾不野有過別的朋友嗎?有過。但那些朋友都不見了。她知道自己實在是一個可惡的人。
她覺得對不起李仙蕙,所以她幾乎不敢跟李仙蕙說話了。她怕李仙蕙離開她,但也希望李仙蕙能有更好的朋友。一個能回饋給她同等的愛的朋友。
“我真挺喜歡你的。”曾不野勇敢地看著徐遠行,喜歡一個人沒有什么可逃避的,何況那個人是徐遠行呢。
“但我知道,如果我談戀愛,那么對方會成為我新的情緒垃圾桶。這個垃圾桶就在我身邊,我隨時傾倒垃圾,而我不會清掃?!?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天關于你的記憶,關于這段旅行帶給我的快樂,就會被“垃圾”淹沒。”
曾不野打開手機給徐遠行看,她聲音有些沙啞,可能是在抑制著不讓自己哭:“你看,我只是給李仙蕙發了一張美景而已,她就哭成了這樣。你說,我平常得是一個多么糟糕的人。”她把自己剖開了給徐遠行看,這段旅行足夠好,好到她身上的很多東西都暫時被掩蓋了。
“別說了。”徐遠行說:“關我屁事。我不會被嚇退,但我永遠尊重你?!?
初一那個夜晚,她睡在他旁邊的房間。房子的隔音不好,她說了很多夢話。那時他只是覺得這姑娘做的夢很有層次感,很豐富,并沒有意識到那或許是她的人生縮影。
他很心疼曾不野。
你瞧,她又緊緊攥起手了。
曾不野察覺到她的指尖又抖了,就將手塞進了羽絨服的衣兜里。徐遠行看看天上的雪,再看看她,輕聲說:“沒事,大家都有病。”
“那你可以抱抱我嗎?”曾不野乞求似地說:“李仙蕙外派以后,再也沒人擁抱過我了。”
她的眼角紅了,鼻尖也紅了,在大興安嶺的雪夜里,她急于尋找一個溫暖的懷抱。
徐遠行怎么會拒絕她呢?他多想擁抱她啊。在這樣的夜晚里,擁抱一個得緣相遇的姑娘。他們明明沒講過太多話,卻那么深刻。
徐遠行一只手臂環過她肩膀,微微用力,就將她攬在里懷里。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似乎在抗拒著這個陌生的擁抱,就將另一只手臂伸過去,緊緊擁抱了她。
曾不野靠在他肩頭,慶幸他是如此這般一個熱烘烘的人。遲疑地將手從衣兜里掏出,輕輕攬住他腰身。
“用點力,白吃飯了啊!”徐遠行在她耳邊說,這真稱不上旖旎,但曾不野覺得安穩。于是她用了用力。
她很久很久都沒有過這樣的擁抱了。
不,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擁抱。他們沒有欲念,沒有利益的牽扯,沒有歲月的溝壑和情感的利用。徐遠行擁抱她,就像大興安嶺擁抱它所有的樹木、河流、牛群。
曾不野快要哭出來了。
哭那種情緒也很陌生,嗓子堵住了,想開口說什么,卻哽咽了。于是什么都不說,就這樣單純地抱著。
他狠狠抱著她,掌心貼在她后腦上,輕輕地撫著。他安慰她的惶惶不安的顫抖的身軀,那句“沒事的,有我呢”像呢喃,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他輕輕親吻了她的頭發,輕到她沒有察覺。她的頭發有松木的香氣,好像她就是大興安嶺的一棵樹一樣。
慢慢地,曾不野不抖了。她平靜下來,在他懷中微微仰起頭,看到了漫天的飛雪。
大興安嶺的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頭上、肩頭,也落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心安了。
他也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