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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嗎?”徐遠行拍拍她肩膀,假裝安慰:“沒事,我不跟你借錢。”
曾不野就笑了。
她并沒后悔跟徐遠行在深夜里這樣折騰。事實上她發現了樂趣。在這樣沒有風的雪夜里行走,是一種巨大的享樂。身邊的人不討厭,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蒙古包的紅燈籠是她的方向。她只要一直朝著那里走就好。
沒有風的雪夜真的很美。
有風的時候,雪是有形狀的,是風塑造雪的形狀;沒有風的時候,雪是簌簌下的。很安靜。
徐遠行在旁邊,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他想,jy1一定不知道,她走路的時候幾乎面無表情,嘴唇緊緊抿著,腰板很直,步履鏗鏘,像要跟全世界打仗。徐遠行能想象:如果真要打仗,她勢必是贏的那一方。
白天時候小扁豆對徐遠行說:野菜姨很可憐。徐遠行問為什么?小扁豆說:因為她的爸爸媽媽都死了。不像我爺爺只是走丟了,但還能回來。她爸爸媽媽死了就回不來了。
徐遠行就說:那還是你幸福點。
小孩子的幸福就這樣被比較了出來。
他并沒有向曾不野求證小扁豆說話的真實性,依他的觀察,曾不野不會欺騙小孩子。
他嘆了口氣。
聲音不大,但曾不野聽到了,就停下來看他。
徐遠行則拍拍她帽子上的雪,走了。
兩個人不言不語,去接孫哥。孫哥尚有幾分清醒,抱著自己的吉他唱一首胡編亂造的歌。曾不野聽出來了,在詛咒他昔日的朋友不得好死,大意是你偷了我的詞我的曲,但你一輩子只靠這一首歌活。你死了到地下,生死簿上登記的是我的名字。因為天地可鑒人心,神仙知道真假。
曾不野安靜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孫哥可真會自我寬慰,活人的賬算不明白,開始指望神仙給他斷案。她對這種感覺很熟悉,王家明卷她錢的時候她也說過一樣的話:他會遭報應的。曾焐欽就說:你自己都不報應,指望忙碌的老天爺幫你?
孫哥唱完了,還是抱著吉他。
“那是他最喜歡的歌。”徐遠行對曾不野說:“寫完了唱給好朋友,好朋友唱給了別人。他連有利的證據都沒有。吃了啞巴虧,十幾年咽不下這口氣。喝多了就唱歌罵。”
“快走吧。孫哥要吐到他吉他上了。”曾不野推了把徐遠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為了拯救醉鬼的中流砥柱,明明白天時候她還是眾人關心的菜鳥。結果幾瓶草原白下肚,她打了個翻身仗。
他們不是喜歡記錄生活嗎?那她幫他們記錄一下。拿出手機,對著孫哥錄視頻,問孫哥:“徐遠行是誰?”
“是傻逼。”
“那我是誰?”
“菜雞。”
徐遠行在一邊哈哈大笑,說:“孫哥沒醉透啊!醉透了管你叫奶奶!”
趙君瀾徹底清醒了,從曾不野手里接過孫哥,怕她累死。原話是留著你那一口糟氣,萬一累出大病來再連累兄弟們。曾不野也不逞強,索性去飯桌上打包一些能帶走的吃的。扔了可惜,留下不禮貌,帶走最好。反正大哥大姐們的車上有的是工具,明天趕路的時候加工一下當作一頓飯,鐵定比服務區的泡面或烤腸好吃。
徐遠行和趙君瀾折騰了近四十分鐘,再回來的時候看到曾不野已經將食物打包完了。野菜姐的車改裝的不怎么樣,但打包飯菜真是一絕。
趙君瀾很是驚嘆:“你要過飯啊?這么會打包!”
曾不野說:“我挖過墳,你要下去躺嗎?”
角落里睡著了的額爾登翻了個身,嘟囔一句什么。徐遠行從一個個七扭八歪的醉漢身體上邁過去,給額爾登蓋上小被子。
額爾登這個名字是后改的。
起初呼斯楞大哥說孩子名字糙一點,好養活。后來孩子生病了,徹底成了寶貝,于是就改成額爾登。呼斯楞大哥這些年挺艱難,好在這片草場報答了他。徐遠行當然記得生病時候的額爾登,小小一個人,咬著牙關不哭。只有非常難受的時候才掉幾顆小金豆。
他看額爾登的目光很溫柔,就連趙君瀾都朝曾不野使眼色:“鐵漢柔情。”
曾不野瞄了一眼,拿起掃帚拍趙君瀾后背:“快點收拾!不然明天額爾登一家要累死!”
這滿地的煙頭、酒瓶子,飯菜的殘渣,滿屋子的酒氣。這是人間享樂的衍生品。可惜他們沒有響指,不能打就讓這一切都變得干凈。
三個人打掃戰場,萬萬沒想到會這樣的累。最累的是翻騰醉鬼,翻過去,掃身下;翻回來,掃另一邊。徐遠行負責翻,曾不野負責掃,一邊掃一邊抱怨:“感情你們拉我入伙,就是為了今天。我為你們提供練絞盤的快樂,還要打掃你們狼藉的戰場。”
“明天大哥們醒了跪一排給你磕一個。”徐遠行說。
“你帶頭磕。”曾不野提出要求。
趙君瀾在一邊湊熱鬧:“我看行。”
他們好累,但想到額爾登睜眼少卻一項打掃的煩惱,又覺得值了。待回到村委會的住處,曾不野再也不提跟徐遠行吃點的事兒。她只想睡覺。
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睡眠主動上門的感覺了。這種感覺很稀缺。她甚至來不及洗漱,原本只想先躺下休息片刻,她的眼皮就開始變沉、打架。她想強行睜開眼,拿起手機看點什么,但是那手機是什么時候被放下的她全然不知了。她甚至沒來得及吃藥。
那香沉的睡眠,在沒有跟她商量的情況下,徑直推開她的門,控制了她的領地。沒有夢,沒有幾次三番地轉醒,沒有呼吸不暢,什么都沒有。單純就是一場持久的、酣暢的睡眠。
不僅她,別人也如此。蒙古包里睡著的人,滿屋子鼾聲,混著酒氣,還夾雜著夢話,但都沒影響他們睡到日上三竿;村委會睡著的人,爐火里的噼里啪啦聲、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外面大公雞的打鳴聲,都沒有吵醒他們。
他們約好了似的一起睡覺,都被睡眠治愈。
曾不野是被陽光曬醒的。
冬日的陽光透過村委會那斑駁的玻璃窗鋪灑到地上、木床上,她四仰八叉地睡著,所以陽光也照到了她的臉上。
好暖。她想。
再睡會兒,她想。
就真的翻了個身又睡了會兒。
等她徹底睜開眼,看到窗戶外面趴著幾個人。額頭貼在窗上,向里看她睡覺的窘態。徐遠行見她醒了,對她豎拇指,睡得妙哇!
她騰地坐起身,幾步到窗前拉上窗簾。光被隔絕,但笑聲不會。幾個人在外面笑的很開心,還打趣野菜姐睡覺胳膊腿兒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