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那是不行的,她背負著那些血淚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上,無數人用自己的性命為她鋪就了一條通往王座的猩紅血路,她要做的事,還有太多,千頭萬緒仿佛是附骨之疽一樣糾纏著她,令她日日不得安寧。
所以即使謝瑤卿明明認定了他一定尚在人世,卻又不可避免的的將那些與他有著半分相似的人全都據為己有,以祈求他們能為她帶來須臾的平靜。
可惜總是事與愿違。
她的心病在那些包藏禍心之人的刺激下一日重過一日,有時她恍然回首,早已認不得當日的自己,謝瑤卿心知肚明,當她日復一日的與那些妄念糾纏時,那些可怕荒謬的妄念早已經悄無聲息的改變了她。
她已經無法想象若是看見那些男人頂著一張與向曦相似的臉輾轉于不同女人身側,自己又會做出怎樣的癲狂之事。
謝瑤卿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早就瘋了,曾經的向曦是她唯一的解藥,如今的她,不過是在飲鳩止渴一般的索取著徒勞無功的慰藉罷了。
蓄芳閣就在眼前,宋寒衣止住話語,專心的守衛在謝瑤卿身側,用一雙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梭巡著蓄芳閣中的每一位客人。
謝瑤卿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著傳說中引得世家女子們豪擲千金的蓄芳閣。
此時正是華燈初上初上時,本就輕柔似水的月光透過蓄芳閣內薄如蟬翼的透色鮫紗,映襯著搖曳生香的燭火,將本就奢靡輝煌的蓄芳閣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屋中桌椅具是用上好的黃花梨木打造,鑲金嵌玉的家什被男人們身上的脂粉香氣浸透了,被拳頭大的夜明珠一照,仿佛正幽幽的彌散出些誘人沉淪的迷香一樣。
謝瑤卿覺得便是自己宮里都未必有如此奢靡的做派。
蓄芳閣分了兩層,一層是尋常客人們尋歡取樂的地方,中央是一個半丈高的臺子,用層層疊疊的水紅紗幔裝點著,便是一會郎君們登臺獻藝的地方,在這的郎君們收錢陪笑,或是喝酒或是彈琴不一而足,若是想要有進一步的交流,便得到二樓雅間去了。
謝瑤卿匆匆一瞥,便在一樓發現了許多朝堂上的熟悉面孔。
她將半幅黃金面具覆在臉上,冷聲吩咐宋寒衣“這些人的臉都記住了嗎?”
宋寒衣亦帶上一副黑色面具,她點頭,謝瑤卿冷笑道:“這些老不死的,倒是愈發目無王法了起來。”
夜色一點一點的濃郁了起來,蓄芳閣里也愈發人聲鼎沸起來,謝瑤卿有些不耐的揉著太陽穴,耳尖的她卻忽的在嘈雜不休的靡靡之音中捕捉到了一道極不協調的嘶喊。
那是從二樓傳來的、夾雜著些男人粗魯的打罵聲的、絕望的哭聲。
謝瑤卿便抬起頭,凝眸向二樓望去,朱紅的欄桿兩側飄揚著大紅的綢緞,整個二樓看上去都喜氣洋洋的,畢竟有那么露水妻夫的一夜情緣,這二樓總不能太寒酸素凈,叫人看了晦氣。
可偏偏從繡簾中沖過幾個粗壯侍從攔截的那道纖瘦輕盈的身影,卻怎么看怎么晦氣。
在這么金碧輝煌的蓄芳閣里,他竟穿了一身白衣,簡直像是在給誰穿麻戴孝一樣,不施粉黛,不著珠釵,一張臉素凈得仿佛是一朵剛剛綻放的芙蓉一樣,露珠一樣的眼淚從他緋紅的眼尾滾落,洇濕了他滿身的白衣。
謝瑤卿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雖然慌亂之間未曾看見他的面容,可這一道蝴蝶一樣輕薄的背影便足以讓她心底那些瘋狂而陰暗的想法不受控制的瘋長起來。
她的脊背幾乎要緊繃成一道拉滿的弓弦,眼神便是那支即將離弦的箭。
謝瑤卿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在感到窒息后方才松開,濕冷的空氣涌入鼻腔后,她總算是能夠控制住那些瘋狂叫囂的,駭人聽聞的念頭。
她聽見一個粗壯的男人拖沓著笨重的腳步追在他的后面,手里也許拿了一條沾了鹽水的鞭子,因而動作便顯得格外笨拙起來,他追不上那一只靈巧的蝴蝶,只能一邊手忙腳亂的招呼其它粗使男侍摁住他,一邊竭盡全力的甩著濕漉漉的鞭子大聲斥罵。
“小賤蹄子!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連奉國公府都看不上,難道身家清白的官人能看上你,我告訴你,別白日做夢,你的賣身契在我手里,我就是打死了你,也沒人給你喊冤!”
謝瑤卿看見男人單薄的肩膀抽動起來,她這才發現,他那一身素凈的白衣并不齊整,許多地方已經被抽打破了,里面雪白細膩的皮肉與可怖的青紫傷痕一同裸露在了潮濕的空氣中。
他被人追到了欄桿邊上,終于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他似乎是絕望極了,連最后的體面也不要了,毫無章法的撕扯著與自己對峙的男人們的衣服,口不擇言的與那個粗胖庸俗的鴇公對罵起來:“我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商量!你為了一千兩銀子就要把我送給奉國公做小侍!我平日里也喊你一聲爹爹,你怎么能這么惡毒!”
鴇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唱三嘆的為自己喊起冤來,“我怎么就養了你這么個沒心沒肝的白眼狼啊!我辛辛苦苦錦衣玉食的把你養到十六歲,費盡心思的給你找了個好人家,那奉國公府是百年的世家,潑天的富貴,放在尋常,你就是去人間府上賣身為奴,人家都不會正眼瞧你啊!”
他的嗓門大極了,一樓的尋歡客們聽了也跟著起哄道:“正是呀,那奉國公府上有用不完的金銀珠寶,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對你一個窯子里的小倌,那可是神仙洞府一樣的好去處啊!”
謝瑤卿眼神一冷。
用不完的金銀珠寶,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哪來的?
她奉國公不過是個小小的戶部員外郎,一年不過百余兩俸祿,哪來的金銀山珍?
是貪污受賄,還是徇私枉法,抑或是魚肉百姓?
有蓄芳閣的常客認出了白衣的男人,怪笑著調笑起來:“就是啊!向晚,你就從了吧,柳大人御人無數,很是會疼人,你裝出這么一副貞潔烈夫的樣子,難道是想讓柳大人多疼疼你嗎?”
謝瑤卿微微一怔,他叫向晚嗎?
向曦,向晚,真像是一雙孿生子的名字。
可惜,謝瑤卿緩緩的搖了搖頭,不會有人能比得上向曦的。
于是她又將眼神投向二樓,終于看清了向晚的容貌。
她的腦中仿佛閃過一道亮如白晝的驚雷,將她的四肢百骸都劈透了,宋寒衣敏銳的察覺出謝瑤卿幾乎在剎那之間僵硬成一道泥塑的雕像,她及時向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謝瑤卿,輕聲喚道:“陛下。”
謝瑤卿從一身冷汗中驚醒,喃喃自語:“這世上竟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嗎?”
被堵在欄桿前的向晚與向曦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人,她是如此想念著向曦,以至于只消一眼她就認出了他琥珀色的瞳仁與左眼下那一粒胭脂一樣的紅色淚痣,向晚被那些污言穢語逼到了絕路,一張本就玉白的臉毫無血色,那顆痣便像落在無暇白雪里的一朵梅花一樣,沾上向晚濕漉漉的淚,在謝瑤卿模糊的視線里上上下下的浮動著。
向晚被那些不干不凈的話氣得渾身顫抖,他哭著罵道:“你們都是些披著人皮的畜生!當我不會打聽不成!那柳云溪年近六十,最喜歡虐待侍從取樂,她那些惡心的刑法,每天都要害死許多人!你只管去問問,她家的花園里到底埋了多少人!”他瞪著鴇公,一雙含情脈脈的杏仁眼淚漣漣的控訴著“我不過是不想那么早便接客,你就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宋寒衣摸了摸胳膊,打了個寒顫,感覺謝瑤卿的眼神愈發冰冷了起來。
鴇公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樣,當即大聲嚷嚷起來:“諸位大人們幫我評評理啊!我含辛茹苦把這小蹄子養大,少說用了一萬兩白銀吶!好不容易把他養大了,他一點也不知道報恩吶,他不接客,我蓄芳閣這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吃什么,喝什么啊?”
向晚伸手用蔥白一樣的指尖指著他,激烈的反駁起來,“這些年你從我身上賺的還少嗎?我去給人家唱曲彈琴,陪酒劃拳,哪一樣錢沒落到你的口袋里?!”
垂涎他許久的尋歡客們當即罵起來:“喝酒劃拳才幾個錢!你陪我們睡一覺才掙得多啊!”
向晚把自己腰上唯一一塊青玉佩解下來,干勁利落的摔在地上,他發著抖,哭得難以呼吸,“你養我花了多少銀子,我一文不少的還給你!”
鴇公指揮著幾個男子上來將他捆住,笑得惡毒,“還我?那是一萬兩銀子,你就是接一千個客人接到年老色衰也還不上,來人,把他給我捆了,喂上軟筋散,直接送到奉國公府的馬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