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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從重風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待走到近前,才死死盯著裴璋,臉色鐵青。
“這便是你的護人之道?”霍逸寒聲質問道:“大言不慚。”
裴璋并未反駁半個字,只是沉默地聽著,瘦削的五指在袖中攥緊,用力之大,以至于連指節都在泛白:“是我照料不周。”
他舊疾初愈不久,嘴唇連一絲血色都沒有,眉宇間任從前有多少孤高清冷,如今也全然化為憔悴。
“窈娘體內毒素未清,病勢卻比我當年更要兇險。重云已快馬北上去尋藥,然而北地疆域遼闊,戰事又才結束不久,我想請你你麾下暗樁在北地相助他,及早將藥帶回來。”
霍逸目光如刀刃一般掃過他:“我的人的確有把握可尋到。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這無妄之災皆是因你而起,此事不得瞞她一分一毫。待她病愈,我自會勸她離開洛陽,以免待在你身旁,遲早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璋眼簾一顫,半晌都沒有出聲。
“若她要走……我不會再橫加阻攔。”
霍逸漠然繞過他,大步朝屋內走,裴璋則沉默不語地跟在后面。
房中內室以一架花鳥屏風所隔開,透過屏畫,可隱隱見得躺在架子床上的人影。
走得近了,女子一動不動臥在榻上,身量無意識蜷縮著。她眉目在夢中也并不舒展,下頜尖尖,人比黃花都要瘦上三分。
霍逸緊繃著臉,目光一刻也不曾從阮窈臉上移開。
見她睡得不安穩,云鬢散亂地貼著臉頰,他探出手,想要將這幾縷碎發給撥開。
然而指尖才剛觸到她,榻上之人眉心微蹙,嘴唇不斷翕動,含含糊糊說著些什么。
她面頰是涼的,這會兒似醒非醒,很快臉上又浮起一抹病態的紅,像是夢到了什么般,眼簾顫動,可又沒有睜開。
霍逸心底一陣發軟。
他為她撥開碎發,而后袖角就被阮窈無意識揪住了。
霍逸愣了一下,榻上女子已經口齒不清地喚他:“裴……裴璋……”
這兩聲沙啞極了,像是某種幼獸在嗚咽撒嬌。然而房內靜得針落可聞,二人仍是聽得再清楚不過。
霍逸手指僵在半空中,一時
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裴璋卻是習以為常,早在聽見她哼唧的時候,便親手倒了溫水過來。
而后又添上小半勺蜂蜜,側身將阮窈扶抱在他肩上,這才細細喂入她口中。
她幾乎是下意識就揪住他的衣衫,一頭青絲傾瀉而下,乖順地倚靠著他。
裴璋照料她時顧不得旁的,袖口被阮窈扯亂了,右手隱隱露出一截手腕。
自手掌下方起,他膚上遍布著數條細密刀印,舊的包扎過,可新的傷口又一直向上延去,直至沒入外袍,才見不到了。
霍逸也是在此時才察覺,裴璋右臂虛虛垂著,似是不太使得上力氣。攬抱她時也微發著顫,連喂水亦是用的左手。
他害怕阮窈會嗆著,從頭至尾都垂下眸看著她,神色專注而慎重。
霍逸忽然感到如坐針氈。
他肺腑內原是燃著股怨妒之火,說不清、道不明。
可眨眼之間,這火像是被人潑了盆冰水,變作嗆人的煙,讓他喉頭直發澀。
他驀地起身,步子放得極快,推門就離開了這間房。
*
阮窈醒來的時候,窗下一樹杏花綻得正盛。
時有涼風拂過,花瓣如同堆雪,簌簌往下落。
她腦子昏沉沉的,嗓子里也干啞得厲害。張口想要喊人,卻發不出聲音來。
桌上擺著茶水,阮窈費力地支起身子下床,才站起身就猛地跌坐在地上,摔出一聲悶響。
她又急又痛,連眼眶也憋紅了。
急促的腳步聲陡然從外頭響起,她眼前閃過一抹素白衣袂,緊接著,整個身子都被來人攬入臂彎里。
阮窈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手揪住他的衣襟,這會兒才漸漸冷靜下來,又將腦袋埋進他懷中。
裴璋半跪在地上抱著她,手指不斷發顫。
阮窈不明白發生了什么,掙了一下,正抬頭想去看他,便察覺到幾滴微熱的水痕,接連落在她的額頭、面頰上。
她頗為無措地瞧著他,抬手想要去拭他的淚,喉間不斷發出艱難的嘶啞氣聲。
“窈娘……”裴璋眼尾通紅,似乎懼怕這只是一場夢,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啞聲喚她。
彼此仿佛在這一刻調換了身份,阮窈一下一下地擦著,耳畔心跳如擂鼓,卻分不出究竟是誰的。
他雙臂死死抱著她,似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眼淚也落得愈發密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