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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焦躁不安地等到入夜,她才在溫頌的安排下戴好帷帽,被侍女暗自從醫館的偏門帶出,扶著她登上一輛不起眼的半舊馬車。
守在阮窈身邊的人名喚池蘭,正是那日在瀘州因雪團而斥責她的侍女。池蘭顯見也還記著從前的事,待她的姿態也頗為倨傲不耐,一刻也不離身。
阮窈沿路坐立難安,面上又不敢表露分毫,手指在袖中死死絞著衣料,下唇也被她咬出痕跡來。
醫館去往渡口的路上有一條集市,到了夜里仍是十分喧鬧,滿街的叫賣聲隔著馬車都不絕于耳。
“池蘭姐姐……”阮窈掀開帷帽,忽然出聲輕聲喊了她一句。
“阮娘子這是做什么,奴婢可擔不起。”池蘭似是不曾想她會這般喚自己,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立馬冷聲說道。
阮窈嗓音怯怯的,小心翼翼地說:“我猶豫了一會兒,本不該說,但思來想去,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還請池蘭姐姐幫我一把。”
她眼神立時浮上一抹警惕,想也不想便拒絕了她:“我只聽我們娘子的吩咐。”
“若是溫娘子在這兒,定然也會應下的……”阮窈只好向她賠笑臉,好聲好氣地解釋道:“船上吃食太過寡淡,池蘭姐姐可否叫車夫稍停一會兒,陪我去街邊的鋪子買些糕點帶上船用。”
池蘭愣了愣神,隨后忍不住語帶奚落,“你也算大難臨頭了,竟還惦念著吃食……”
她聞言,郁郁不樂地低下眼,“水路雖說不比陸路顛簸,可船上的日子實在難挨,也只能帶些干……”
“不可。”阮窈的話都未說完,便被池蘭一口回絕。
見池蘭不許自己下車,阮窈極為無奈,可也沒有法子,只好轉而再去求她,“既如此,可否勞煩池蘭姐姐跑一趟,為我隨意挑買一些。”
眼見著她雙眼一翻就瞪向自己,還不等被拒絕,阮窈便拔下了發上的玉簪,作勢要遞給她,“我知曉姐姐服侍溫娘子,并非像我這樣的人可以驅使,只是我如今孤身在外,本就身無長物,也用不上這樣貴重的發簪,不如贈給姐姐更為合宜,還請姐姐多照料些。”
她這話也并非胡說,瀘州本就富庶,溫氏又是望族,溫頌身邊的貼身侍女打扮自是俏麗,倒是比自己從前在瑯琊郡時都要精細幾分。
可裴璋贈她的這支玉簪似乎十分珍貴,連溫頌白日里都要多看幾眼,又何況是她的侍女。
池蘭聽了這番話,望了好一會兒簪子,眸光也動了動,卻仍是冷著臉不吭聲。
“姐姐就當是可憐我吧……”阮窈瞧出她的意動,將玉簪捧起,幾乎有些低聲下氣了,細細的眉蹙著,好生可憐。
“我可以勉為其難幫你這一回,”池蘭皺著眉,嘴上仍說得十分不耐,眼睛卻又瞟了一眼那發簪,“不過鄰近有什么我便買什么,你可莫要再生事。”
阮窈笑得很是乖巧,連連點頭,雙手將玉簪奉上。
“有勞姐姐。”
池蘭接過后,許是看在發簪的份上,連對她的態度都略好了一些,很快便叫停了馬車,撥開車簾下去了。
巷道旁人來人往,馬車乍然停在路邊,車夫也自然而然地起身去牽馬,又與路過的行人說了句什么。
阮窈自是聽見了,心臟咚咚直跳,喉嚨也不由發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深吸了口氣,一把拉開前方的車簾,想也不想便直直跳了下去,拔腿就跑。
那車夫興許只是被溫頌交代過幾句,也未曾像池蘭那般小心,竟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然而他手中還牽著韁繩,頓時心急火燎地在阮窈身后大喊大叫。
她頭也不回,權當聽不到,步子卻邁得越來越快,猛地彎腰朝人流最密集處鉆,借此掩蓋自己的身形,很快便再聽不到車夫的叫罵。
阮窈呼吸急促,額上急出一層細密的汗,也不知究竟跑了多遠,直至腿肚子都開始打顫,四周的景致也與方才停車的位置全然不同了,她才終于敢停下。
這樣一頓瘋跑,嗓子里燙得煙熏火燎,幾乎快背過氣,她只能蹲坐在街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等到喘息逐漸平緩了些許,她才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轉眸緩緩望向四周。
阮窈自然不識得洛陽的路,只能瞧出自己似乎是在某處市集的轉角邊。
街坊兩側立了些竹架,架上又零零落落掛著幾盞街燈,此時燭火昏黃,映出不遠處緊挨著的商鋪、茶樓。
鋪子的伙計本在收拾打烊,見到一名年輕女郎呆呆地蹲坐在墻邊,好一會兒都一動未動,也不由自主多看了幾眼。
而阮窈閉了閉眼,仿佛此刻才真正回過神來,心也就此落下了一大半。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仍在忍不住發顫的雙腿,只覺這一年以來的諸多遭遇就像是大夢一場。
而她好歹算是掙扎著醒過來了,并未被留在某一場本就不該久留的夢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