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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小亭中,一名郎君怔怔望著她,隨即因為未看前路而一頭撞在亭外榴花上。
樹枝顫動不已,引起旁人陣陣哄笑。
裴璋正立于閣上,陸九敘在他身側,笑著伸手引他看,“好個呆子。”
他自然也望見了,只淡淡收回眼,面上并無笑意。
陸九敘止住笑,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喟嘆了兩句,話中意有所指,“自古佳人多薄命,亂世中更甚。季娘子孤苦伶仃,又頗受漂泊無定之苦,你若當真有意……”
裴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我并無此意。”
陸九敘卻是一副了然神色,振振有詞道:“你若無意,自不會將她帶在身邊。”他頓了頓,“話說回來,她總歸與旁人不同,又在危難時刻護著你,且是個難得的美人……”
裴璋無動于衷,漆黑眼眸中一片平靜,輕飄飄說了句,“巧言令色,難安于室。”
陸九敘聽得眉頭緊皺,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不明白裴璋話語中的不悅是從何而來。
“那你當日便該將她送回洛陽。如今旁人都說你與一名貌美女郎纏夾不清,此等傳言于你無益,于她一名女子更無益。”他直言道:“她總該還有旁的親眷,應當擇一門
戶相當的人家婚配才是,否則蹉跎了年華,反而不美。”
裴璋目光下斂,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么。
陸九敘兀自說了許多話,見裴璋不理睬,只好百無聊賴地摸出一枚香囊拿在手里端詳。
他細細看了會兒,忍不住笑出聲,又喊裴璋來看,“季娘子今早贈我的,這繡工實在是……”
裴璋緊抿著唇,轉身便走。
“不好笑嗎?”陸九敘怔了征,不明所以。
裴璋獨自拾級而下,行走間手臂觸及到袖中香囊,手指不由一緊。
不久之前,他在沈介之腰上也見到了阮窈所繡的香囊。
他幾日前也曾因這香囊而不禁失笑,可如今想來只覺得可笑。
這般繡工滑稽的繡品,他合該為自己收下它而感到羞憤。
*
翌日清早,阮窈才得知裴璋去往城郊法凈寺的消息。
“公子夜里也不回來嗎?”她蹙著眉問。
陸九敘“嗯”了一聲,“法凈寺離得遠。”
阮窈更疑惑了,“那為何好端端去了那兒?”
“如今流民多,賑銀總有用完的時候,法凈寺香火繁盛,他去找方丈商討雇流民做工之事……”陸九敘一心二用翻著手里的文牘。
“我要去尋他。”阮窈遲疑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這又是為何?”陸九敘莫名其妙地叫住她。
相比數之不盡遠遠仰視著裴璋的眾生,他更知曉這位裴氏下一任家主究竟是怎樣的人。
裴璋既然并未告知阮窈,便是不欲她去,也不欲她知曉。
阮窈若硬跟了去,他明面上不會多加苛責,可轉身便會叫人把她送走。
“陸郎君莫要攔我,”她輕聲求陸九敘,“公子原先出城都會同我說一聲,這回徑自走了,想必是發生了何事,我定是要去問一問他的。”
她嗓音哀柔,仰起臉看他,眸中隨即蒙上一層霧氣。
陸九敘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好再多說。
去城郊的馬車上,阮窈出神地望著窗外。
那日晴云輕漾,她被沈介之邀去西子湖邊一處雅軒用膳。
坐下不久,就落了一場雨。
二人坐在庭院里,對著漫天雨幕吃了點酒。
沈介之待她十分溫柔,而阮窈時隔一年,總算從他嘴里間接得知了阿兄的音訊。
主將投敵的前夜,阿兄與沈介之得到風聲,同數名軍士連夜趕去城中傳信。
二人原也想回瑯琊郡,然而半路知曉阮府出事,阿兄自不能回去送死,只得就此與有傷在身的沈介之分別。
沈介之說,阿兄是向著洛陽的方向去的。
阮窈聽后怔愣了好久,悄悄紅了眼,喉頭就像被什么東西哽著了。
沈介輕笑著問她是不是喝醉了,繼而取出巾帕,輕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只是他話中半句未曾提到過阿爹,至今為止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阿兄并未戰死,且同她一樣,想要去往洛陽尋得親眷庇護。
總比死訊要好上許多,阮窈在心中拼命勸慰著自己。
她出生的時候,阿娘還是妾室。
阿兄與她并非同胞,是嫡母所生,又得阿爹的愛重,相比起來,自己實在不算重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