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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宮異坐得有些冷,腳也麻了,他剛想換一個姿勢,就聽到了由近及遠的匆促腳步聲,再一抬頭,他便撞上了一雙琥珀色的清亮瞳仁,正站在距離他十幾米開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這幾個日夜里,漁陽對外封鎖,號稱家主閉關修煉,誰也不見,宮異也不好叨擾,只能守在山下,現下見到了人,他心中一陣酸澀難忍,但還是強行克制住了撲上前去的沖動,頷首啞聲道:“……秦家主……”
來人緩緩欺近自己的身前,宮異不敢看他,索性低著頭,想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免得一看到他的眼睛又喪失了所有的勇氣:“……秦……家主,我在此等候,不是想逼你做些什么,我只是……只是,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嗎?我……一直把你當做亂雪,但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所以,跟我說吧,說清楚你不是亂雪,讓我不要再想……”
胡言亂語,毫無邏輯,宮異把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也說得自己喉頭發酸。
……但他卻久久得不到眼前人的答案。
此刻的宮異,徹底褪去了那樣驕傲的皮毛,他抖得像是一只失去母親的幼獸,輕咬著唇畔,朝來人無力地跪了下去:“求求你,拜托你……”
一個霸道的滾燙懷抱,阻絕了他接下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那個懷抱帶著一股讓宮異全身發軟的熟悉氣息。
來人也跪了下來,抱住了宮異的肩膀,用力箍緊在自己懷里,像是生怕他跑掉了似的。
宮異清晰地聽到了一個如同天籟的聲音:“……履冰,我好想你。”
第153章 歸來(二)
——三年前, 江循被應宜聲重傷的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 在燒灼的暈眩和迷亂中, 他對著漫天飛雪許下了無數心愿。
但他沒有忘記這些心愿,也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答應過阿牧,要給他一個身體。
……那個身體要有最英俊的臉, 最健美的身材,不過個子一定要矮一點,至少要比江循矮, 這樣江循才會更像兄長。
他讓樂禮繪出了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畫中仙, 然后召集了漁陽全部弟子,拿出畫軸, 當著弟子們的面展開,指著上頭貌若仙神的人道:“瞧見沒有, 這就是你們的新家主,先認認臉。”
不明真相的眾弟子:“……”
此事經過了秦牧首肯, 秦牧的母親楊瑛自從經歷過漁陽陷落一事,也不再對江循多有偏見,默認了此事, 上界更是迫于江循淫威, 哪敢說半個不字。
這樣一來,漁陽眾弟子當然沒有多加置喙的機會。
此事宜早不宜遲,秦牧新身體的樣貌既然在仙籍中登記造冊,江循便開始著手施法。
他賦予了畫中人血肉、骨殖、讓他從畫中顯身,將屬于秦牧的那部分神魂從亂雪體內抽出, 并補全了秦牧遺失的魂魄,一道注入了這具嶄新的肉體。
實現徹底的融合,至少需要整整七日的時間。
當融合剛開始、秦牧尚有意識時,江循趴在他的新身體旁問他:“疼嗎?”
新補全的靈魂伸出細小的觸手,在秦牧原有的靈魂上硬生生敲出一條縫,與其交纏融合,定然會痛,但秦牧卻淺淺地笑開了,笑聲里滿是解脫。
“……三年了,三年……小循,我不知道頂著這張臉,該怎么好好地活下去。有的時候照鏡子,我幾乎分不清我是誰。……小循,我很累了。我想就這么重新開始,也不壞……”他不甚嫻熟地用這張嶄新的面龐露出一個笑容,“再說,亂雪喜歡的是宮異。……我與亂雪已經分開得太久了,我和他性情很像,但終究不是一路人。”
在劇烈的疼痛中,他勉強抬起自己的右手,抓住了江循的手指,發力捏了捏,眼神中的銳利經過洗禮,已褪去了大半,露出了隱藏其中的柔軟溫潤的本相:“……小循,七日后見。”
于是,七日后,秦牧和亂雪重新一分為二。
現在的宮異還不知道這一點,他只知道自己再醒過神來時,已經被亂雪吻得渾身發燙,腰椎過電似的酥軟無力。亂雪小口小口地親著他的上唇,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奶狗:“履冰,別怕。”
宮異圈緊亂雪,本能地嘴硬:“誰說我怕……”
察覺到宮異發力抱緊自己的動作,亂雪把前額親昵地抵在他額上蹭了蹭,好脾氣地應答:“好,履冰,有我,什么都不用怕。”
宮異狠狠咬住唇畔,仍覺得喉頭發噎發酸,吞咽了好幾下也沒能把這情緒咽下,只能張口咬著他肩膀的衣服。亂雪揉揉他的頭發,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我當初,不該丟下你,丟下你一個人。咱們,走吧?”
“去哪里?”
亂雪眨眨眼睛:“找公子啊,我們……一起。”
宮異愕然:“找江循?”
亂雪認真點頭,神情倒是比宮異更加迷惑。
宮異似有所悟,問他道:“今年是哪一年?”
亂雪更加不解,但既然宮異問了,他便念念有詞地數了起來:“公子離開曜云門,是丁巳年……然后,然后,是春天,晚春的茶會。……再然后,公子被冤枉了,把亂雪扔下了,又過了冬天……所以今年是……是戊午年。”
……果然,亂雪的記憶,停留在了三年前的冬日。
對于這三年間發生的事情,亂雪懵然無知,他的記憶,在和秦牧融合的瞬間就進入了休眠狀態。
相應的,他不再記得三年前在小樹林中封印江循時的慘烈場景,不再記得參與釋迦法陣的幾個人,也不再會產生任何折磨人的恨意。
對亂雪而言,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地長眠了一覺,在漁陽醒了過來。自己本想逃出漁陽,卻得知宮異在山下等自己,自己當然不會多想,直接沖下山來尋宮異,生怕他凍壞了。
亂雪見宮異呆愣愣地出神,只覺得可愛,俯下身去輕輕咬了咬他的唇,溫存地問:“怎么了?”
宮異牽住了他的手,將那修長的手指用力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攥住什么失而復得寶物,沁出一絲紅意的眼角閃爍著一滴淚:“沒什么,什么也沒有。……我帶你去找你家公子,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東山,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聞言,亂雪眼中立時熠熠生光,拖著他的手就急著想往東山趕,但看宮異情狀不對勁,他強行忍住了想見自家公子的急迫心情,俯身吻去他的眼淚,把他凍僵的手指放在手里暖一暖,呵上一口氣,發現于事無補,便把眼前消瘦的人打橫抱起,拉開自己的前襟。
在周圍未融的雪光下,亂雪結實的胸膛泛著誘人的淺金色,他的眉眼中滿是單純無害的笑意:“履冰,放在里面,焐一焐。”
宮異“嗯”了一聲,靠在他懷里,把冰冷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心口位置,也不敢真的焐上去,怕冰壞了他。
亂雪見狀,微微皺眉,把他往懷里狠狠一箍,宮異猝不及防,凍得發紫的手掌整個兒貼在了亂雪胸口,亂雪卻一點都沒有被凍到的自覺,望向宮異的琥珀色的眼瞳中仿佛有兩只小小的太陽在躍動。
他真誠道:“履冰,你的手,好暖和。”
……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