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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循不是第一次經歷死亡,但目之所及的一切太過慘烈,他后知后覺地難過和害怕起來,把臉藏在雙手里,痙攣著哭泣出聲。
三五個燈籠被哭聲吸引了過來,意識模糊的江循被人用腳翻過身來,他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扭動著想要躲避那刺目的光芒。
指縫間透入的光芒變得血一般紅,有個人聲驚喜地響了起來:“這里有個孩子還活著!……等等,家主,你快來看!!”
借著一盞通明的燈籠,被人聲召喚來的玄衣紅袍的中年男子,清楚地看到了江循胸口拳頭大的傷口自行收攏治愈的全過程。
怔愣片刻后,他眉宇間掛上了喜色,一揮手:“速速把他帶回漁陽。記住,你們什么都沒有看到,明白嗎?”
五六個弟子齊聲答是。
小江循就這般昏昏沉沉地被背出了血氣森森的戲院,空曠的街道那側卻又傳來了答答的腳步聲,輕而急,而背著江循的人也站住了腳步,向來人恭敬道:“玉九公子,您來這里有何貴干?”
玉……九?
小江循迷蒙中,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熟而令人心安。他攣縮的手指抓住了那背著自己的秦氏弟子的道服,哼了一聲。
玉邈的目光在戲院、秦家弟子和他背后血淋淋的小人間來回逡巡了一番,漠然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我與家兄在附近辦事。家兄說勘察到有魔氣在胡家鎮活動,便叫我來查個究竟。”
那弟子看著身量還不到他胸口的玉邈,竭力忍住笑意:“玉九公子,我們家主同樣是勘察到有魔道在此地活動,便親自趕來除妖。現如今妖魔已除,就不勞您再費心了。”
這話語間夾槍帶棒,玉邈卻不為所動:“秦家主也來了,我進去拜會一下。”
秦家弟子正欲阻攔,玉邈便抬起頭,唇角勾起一絲似有似無的嘲諷笑意:“……不必誤會,禮節而已。”
秦家弟子被噎得不輕,只能目送著玉邈一路朝里走去。
在路過秦家弟子身側時,玉邈朝他身后投去了目光——
他只看到一只低埋著的小腦袋,一呼一吸都衰弱得嚇人,一件嶄新的棉冬衣已經被血沁了個透濕,單薄的身子顫抖不停。
……是幸存者?
雖然看不到臉,但看身量,這人大致與自己年紀相仿。
想到這里,玉邈站住了腳步,解下了自己墨色的厚外袍,披在了那小孩子的肩上,隨即便邁入了那片血池之中。
秦家弟子待玉邈的身影徹底消失后,才敢在嘴里小聲唾罵了一句,想要扯下那累贅的外袍,但小江循卻死死揪著那外袍不放。
他沾滿鮮血的雙手,像是要抓緊一個即將潰散的夢。
秦家弟子見拉扯不動,也不再強求,把小江循用外袍裹了個圓兒,抱在懷里,御劍向漁陽而去。
第63章 回憶之人(三)
小江循是被劇烈的疼痛驚醒的, 他掙扎著撐開沉重的眼皮時, 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見, 他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緩慢地愈合中。
他正身在一間四方的小室之中。他的四肢,身體, 就連脖子都被玄鐵固定在了一張鐵床之上,動彈不得,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剝去, 切骨的冷和疼從他的骨縫里滲透出來, 但小江循咬牙忍著不吭聲。
戲院的血,戲院的尸體和戲院的怪物, 還在他眼前不住地跳動閃爍,刺激得他渾身一陣寒一陣熱, 口不能言,胸口窒悶, 他只能四下轉動著眼睛,想要尋找一個人影來解釋一下這件事。
少頃,一個威嚴的聲音乍然響起, 在這小小的房間鐵墻間來回碰撞, 激出瘆人的回音,驚得小江循一個激靈:“醒了?”
小江循下意識地想蜷起身體尋求安全庇的護,但稍微動彈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泄氣地躺平,輕咳了幾聲, 每咳一聲都牽動著手腕上的傷口,痛得刻骨銘心:“你們是什么人?綁我來這里作甚?我……我身上半文銀錢也沒有……”
其實小江循說了謊,他這幾個月也積攢下了點兒私房,悄悄地換成了小額的票子藏在鞋底夾縫里,也不知對方有沒有搜到。
聲音是從上位傳來的,江循看不清那人的臉與裝束,而小室的四壁墻角站滿了玄衣紅袍的人,一個個束手肅立,不仔細看的話,倒像是一具具蠟像。其間有一個中年男子,裝束與其他人不同,懷仙風,生道骨,腰間一盤金色蹀躞甚為精致,品級看來不低,但就連他也是滿臉肅穆,低眉順眼,不敢直視座上之人。
那聲音嗤笑一聲:“我漁陽秦氏乃綿延數百年的修仙世家,怎么會貪戀你一個小童的區區銀錢。”
……修仙?還是世家?
小江循實在是不了解所謂修仙是何物,祖母倒是在他小時候常常對他講些神鬼妖魔之類的事情,唯一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修仙人,也只有那個穿琉璃白衣、有神仙面容的孩子了。
想到那張過分俊美的臉,小江循忍不住道:“秦家?比起東山玉氏又如何呢?”
……聲音詭異地停了許久。
江循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一直覺得這些世家,該和紅楓村的左鄰右舍一樣是世代交好的關系,但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那玉家九公子同秦家弟子的對話,他便猜出有些不對。
剛醒過來,他的腦子還有些懵,但也不妨礙他馬上改口:“……想來玉氏是不如秦家的。”
威嚴的聲音冷笑,并不為這馬屁所動,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題:“你靈根上佳,體質又與常人不同。來做我秦氏弟子,可好?”
小江循自小便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那些玩耍中磕碰擦掛造成的小傷,他幾乎不費什么功夫就能自愈,起初,他以為周圍的人都同自己一樣,直到妹妹阿碧被釘子蹭傷了腿,血流不止,他才發覺自己的特異之處。
但眼下的光景,小江循怎么看也不像拜師收徒,他小腿的骨頭格外痛楚,像是被人鋸斷拆開又拼接上去一樣,手腕上的切口又初初生好。他害怕這個布滿冷冰冰器械的地方,從這里,他尋不出一絲人情味兒。
于是,他抿著嘴唇,強忍痛意地啞聲道:“……我不要。”
那威嚴的聲音倒對江循同意與否并不在意,繼續擺出條件:“你可直接做我兒秦牧的小廝,護翼他左右。你可入我秦家門籍,秦家秘法皆可傳授與你。若你能得仙緣,修煉升仙,也算是光宗耀祖。這一切好處,只需得你做出些小小的犧牲罷了。”
說到這里,聲音停頓了片刻,小江循忍不住問:“……什么?”
那聲音里含了些誘惑的意味:“只需要你答應,稍稍改變些你的容貌。你與我兒秦牧面目本有三四分相似,要把你做成我兒的模樣并不困難。在那之后,你只需偶爾替我兒參與些公開的活動慶典即可。”
小江循聽得迷迷糊糊:“為何他自己不參加?”
座上之人笑而不答。
小江循得不到回答,心中便生了反感,他不愿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頂著一張不屬于自己的臉過活。他梗著脖子,盡量把音準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我不要變成別人!”
座上之人口吻諷刺:“這可由不得你。……鶴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