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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二人一墻之隔的地方,應宜聲臥在盛滿熱水的浴桶里,似乎在閉目休憩,嘴角揚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整個人像是一株亭亭凈植的蓮花,卻又散發著說不清的色氣。
臥室與浴室之間的竹屏風被撤掉了,太女坐在不遠處的床榻邊,滿眼迷戀地望著水中的人,仿佛在望著一場令人不愿醒來的美夢。
熱氣熏蒸得應宜聲的嘴唇柔軟絳紅,他似乎想趴在這暖水里,一動不動的呆上一輩子。但太女心中顯然是有心事的,躊躇幾番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模樣倒像是怕驚嚇住誰似的:“主上,那宮異……可就在虎澤澗。”
應宜聲舒服地轉了個身,面上并無不悅之色:“所以呢?”
在眾仙派前一向乖張難馴的太女,此時卻如巧稚的家養小獸,口吻也是一派少女的天真:“您當初不是要殺他滅口嗎?主上,雖然薄子墟之事并非您所為,但當年截殺宮異之事,您做得是那般漂亮干脆,若不是宮異命大……”
應宜聲睜開了眼睛,一滴飽滿的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滾落下來:“宮異死不死不重要。他天資不足,又愚蠢冒進,留他一條命也無所謂。”
太女的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剛想說些什么,就聽應宜聲慵懶道:“不過他所愛之人,所珍視之人,一個個殺了便是。我想看看,一個喪門之星,是怎樣孤獨終老的。”
太女的眸間立刻射出了無盡的傾慕光華,眉開眼笑的模樣倒有幾分可愛:“主上,還有一事,策劃蛇娘娘一事的魔道新主,好像出了些事情。”
應宜聲并無意外之色:“我手上只有一片銜蟬奴的神魂,便足以嚇得宮家假作滅門、墮入魔道,他們居然以為區區九霄變能拿下本尊,這般蠢鈍如豬的家伙居然也能做魔道之主,背后怕是少不了我師父的籌謀規劃。可惜,這步棋,他又下錯了。”
太女癡迷地盯著應宜聲的側顏:“那……若是主上,又會如何籌謀呢?”
應宜聲撩起些水來,淋漓的水光間,他的眼眸中也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上去煞是柔軟動人,就連口吻都變得俏皮起來:“……你相信嗎,只需要一個夢,我就能讓秦牧身敗名裂。”
太女望著這個自信又惡毒、被眾人追殲打殺的魔頭,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言語,再難壓抑心中的仰慕與激動,從床上躍起,幾步奔上前,不管不顧地環住了應宜聲的脖子,低低道:“主上,我……”
“滾。”
太女一怔,意識到自己失態,急忙就地跪下,不顧自己前胸已經濕成一片,濕衣貼肉,風光旖旎:“求主上恕罪,不該……我不該……”
應宜聲的眉眼依舊彎著,看不出他是否在生氣,就連他的尾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帶笑,仿佛剛才那句呵斥根本不出自于他口中:“……你離我遠些。別擋到我的影子。”
第56章 掘墓
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趴了三天有余, 確定走路時不會再條件反射地別腿捂腰后, 江循才一瘸一拐地和玉邈一道回了山陰村。
山陰村蛇娘娘之事的來龍去脈, 江循在趴窩的時候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不外乎又是魔道中人專為正道修仙者下的套子。
他們之所以只選擇山陰村作為施害的對象,而不動僅距山陰村七八里之遙的山陽村, 恐怕是為了縮小范圍,方便將前來調查的修士一網打盡。
但白白搭進去二十多條人命來為那“九霄變”獻祭,江循想來總覺胸中氣悶, 所以去山陰村的一路上, 玉邈都安慰地捏揉著他的手指,直到山陰村近在眼前時才放了開來。
亂雪就抱著膝蓋坐在村邊的大石頭上, 眼巴巴地盯著遠方,當看到廣乘的影子時, 他琥珀色的眼睛乍然變得清亮無比,跳下石頭就往劍勢下落的地方跑去。
江循剛剛腳踏實地, 亂雪就撲掛在了他的懷里,修長結實的手臂把他抱了個圓兒,眸光中滿是委屈:“……公子。”
亂雪本就和江循年歲相仿, 又隨了異域血統, 生得身材修長高大,這么大一只往脖子上一掛,江循差點兒跪了,不過那幻境中的“亂雪”尸體還歷歷在目,現如今還能和他活生生地抱在一起, 江循已經心滿意足。他用雙手護住了亂雪的脖子,珍惜又謹慎地摸一摸,清晰地感覺到了頸下動脈的跳動和血液的流動,才徹底放松下來,安慰道:“沒事兒,我受了點兒傷,才沒及時來接你。”
亂雪一聽“受傷”二字,就緊張地伸手在江循身上不住摸索,撓得江循發癢,止不住笑道:“亂雪亂雪,別動,已經好了。對不起啊,叫你擔心了。”
亂雪這才放下心來,小狗似的蹭一蹭江循的臉,認真道:“公子,不要說,對不起。公子,從來不會對不起亂雪。”
江循失笑。這樣莊重的表情出現在他一派無邪天真的臉上,有一種奇妙的喜感。
亂雪不是秦家家生的奴仆,也不是秦家的弟子。他是在秦秋九歲時,從漁陽秦氏的山下城鎮中撿回來的。彼時災年連綿,饑荒四起,亂雪應該就是從災荒區一路討飯出來的。他又饑又乏,又不懂漁陽城內乞討要飯的規矩,被一群小乞丐狠了一揍。秦秋發現他時,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化了膿,高燒不退,形銷骨立,只剩下一口氣吊著。
秦家不收來歷不明之人,秦秋也知道這點,只好去拜托自己的哥哥,也即那時候的秦牧。秦牧悄悄把亂雪留在了自己的書齋里,替他治病去傷,敷藥喂飯,甚至親手幫他把傷口里滋生的穢物挑出。亂雪也與原主天生親厚,醒來之后便抱著原主不肯撒手,像是走失數年后好不容易找到家門的小孩兒。
亂雪畢竟是個癡愚兒,是胎里帶來的不足,按理說秦家這樣的世族大家是絕沒有他的容身之地的,但亂雪的仙根靈性之強悍,就連秦道元都嘖嘖稱奇。亂雪又是個純潔的心性,進益反倒比一般修仙之人更快。因此在得到秦道元的首肯后,亂雪以秦家公子護衛的身份入了秦家的門籍。
秦秋撿到亂雪的那日,漁陽大雪紛飛,鵝毛般大小的雪花隨狂風卷動,洋洋灑灑,飄飄蕩蕩,因此才為他起名“亂雪”。
也正因為此事,江循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獸棲東山》里的秦牧,和真正的秦牧,好像有哪里不一樣。
至少《獸棲東山》里那條人形自走泰迪犬,不會被交口稱贊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更不會為一個小乞丐的命運這般殫精竭慮。
但是,“感覺”這回事虛無縹緲得很,江循也不能僅憑著感覺去判定什么,只能壓下心頭的一絲疑惑,繼續摸著懷中毛茸茸的腦袋:“好了好了,我回來了。”
亂雪還沒開口,江循就聽玉邈在旁邊冷冷地來了一句:“宮異呢?”
江循一個激靈,趕快撒開摟住亂雪脖子的手,亂雪也很快鉆了出來,手還扯著江循的衣角,乖乖地答:“履冰,在幫人,紡線。”
……啊?
話音剛落,宮異就從村口的一間小院里鉆了出來,后面緊跟著兩個約摸二十歲歲的小少婦,手里拎著半成的毛衣,正吃吃地笑個不停,顯然是在調笑宮異,宮異哪里受過這個,一張白生生的臉臊得通紅,雙手上還一圈圈繞著剛理好的毛線,看著滑稽又有趣。
一眼瞥到亂雪時,宮異就像是逮到了什么救星:“你跑哪兒去了你!你……”
等看到江循和玉邈,宮異一怔,本能地想把自己的手往后藏,卻發現在毛衣線的牽絆下藏無可藏,臉又紅了幾分,索性保持著這樣的造型,氣鼓鼓地往前走了幾步:“你們!!半聲招呼也不打就沒了影子,害我跟亂雪好等!”
江循看著他把雙手舉著,往日里那副故作成熟冷淡的模樣是一絲一毫也沒有了,不覺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宮異炸毛:“笑什么笑!我……我在幫忙!我在幫人家的忙有什么可笑的!”
亂雪也在一邊幫襯著做解說:“公子,履冰他其實,其實也很著急的。他有拿東西,祈福。那個東西……”
眼見著亂雪比比劃劃地把自己賣了個徹底,宮異就差急得跺腳了,而江循隔著老遠,也看到了亂雪所說的、宮異用來“祈福”的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銅錢,串在一條用靈力捻成的紅繩上,明晃晃地掛在宮異的頸間。
如果江循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他在曜云門開學的典儀上,給宮異變魔術用的道具。
下一秒,宮異的反應就印證了江循的判斷。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枚紅線串著的銅錢抬手扯下,藏在了自己手心里,揚聲喊:“事情都了結了,走不走啊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