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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沫的額角有明顯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砸的,不長不短的頭發被一根廉價皮筋梳在腦后,平白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她看見白青青,還欲蓋彌彰地試圖用手遮遮額角傷口,卻在接收到對方的白眼之后作罷。
“小姐,喝點什么?”服務員過來問。
“檸、檸檬水。”
陳沫尷尬地咽了兩口口水,頭始終沒有抬起過。
“他又打你了?”白青青冷冷地問。
陳沫沒有吭聲,好久才咬牙點點頭,就立刻換來白青青嘲弄的眼神。
“這次又是為什么?他下班回來沒有及時吃到熱騰騰的晚飯?”白青青問。
“不、不是的,”陳沫難堪地捏緊了手指,最后又徒然地放開,頭埋得更低了,“是因為他母親。他母親過來了,我跟她、跟她起了爭執,他母親罵咧了幾句后就突然沖我跪下開始大哭,邊哭喊邊讓我饒過她……”
陳沫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靜如死水的眼睛中似乎有火苗在亂竄。
她雙手死死壓在腿上,半沙啞的聲音有點割人:
“延承一進屋就看見了,他母親跪在我面前,頭磕在地板上咚咚作響,我當時腦袋完全是懵的,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是他的拳腳落在我身上,我大叫起來反抗,他下手卻更狠了,隨手撿起什么就朝我砸來,大罵我滾……”
她終于啜泣起來,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
也是在此刻,陳沫才意識到,當思緒被恐懼與*的疼痛占據的時候,情感上的傷害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她現在都還覺得特別不可思議:曾幾何時,她是多么地深愛著那個男人啊。
他的帥氣,他的上進,他偶爾為之的幽默與小浪漫……光是‘顧延承’這三個字,就足夠她心甘情愿咽下所有的委屈,然后甜蜜得不能自己——那個全身心撲在男人身上的戀愛腦少女仿佛已經死去好多年了。
從顧延承第一次動手打她開始。
“你搬出來吧。”白青青跟她十幾年老鄉,終是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他三番五次這樣對你,說把你當免費保姆都是抬舉,他根本沒把你當人,你就……別再犯賤了。”
最后一句話,她說得一點都不委婉。
陳沫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一個人,在c市,活不下去。”半晌,她聲音很低地說了句,仿佛自言自語。
白青青語塞,也霎時間沒了話。
她讀懂了陳沫話中的信息,也認同:無關感情,離開了顧延承,陳沫確實在c市活不下去。
陳沫沒有積蓄,在c市也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學歷低個人能力又不強,連進寫字樓當個小白領都不夠格,再加上這幾年窩在家里給那個姓顧的當免費保姆,與社會嚴重脫節……
“不能找份性價比高的工作嗎?包吃住的那種?或者至少解決了住的問題——”
白青青說的,大概就是郊區工業園內,工廠普工之內的工作,每月能拿個兩三千,賣力點的熬夜加班,四五千維持生計不成問題。
陳沫埋頭不語。
白青青看著她,一下子就覺得沒勁透了。
這女人吃不得苦,落得如今的境地也是自作孽。
她忍不住多看了陳沫一眼,突然有些神經質地將椅子往后拉了拉,似乎是想要離對面的女人遠點——私心里,陳沫就像是一面可怕的鏡子,時時刻刻提醒著她要活出個模樣——白青青生怕變成陳沫這樣。
在她看來,一個女人活成陳沫這樣,還真的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孤零零一人了無牽掛的。
可是陳沫敢死嗎?
她是萬萬不敢的。
別看她氣質纖纖,又曾經愛得飛蛾撲火渾然忘我,可白青青心里明白得很:陳沫惜命。
最后還是白青青替陳沫付了那杯檸檬水的錢,白青青以要趕著下午去上班為由,兩人分道揚鑣,臨走前她去就近的取款機取了一千元塞給陳沫,可那女人死活不要,兩人在馬路邊上拉拉扯扯一番,最后以陳沫狼狽地離開收場——她最終也沒拿那一千塊,不知道是不是骨子里僅剩的那點兒骨氣在作妖。
“嫂……嫂子?”
陳沫蹲在公交站臺等車,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有個略帶熟悉的聲音響起,她起初沒怎么在意。
“嫂子!真的是你!”
那清爽粗獷的聲音一下子近在咫尺,陳沫一驚,本能地抬起頭來,就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結實的年輕男人,正滿臉開心地瞪著她:“嫂子你不記得我了?我磊剛啊,以前經常來你和延承哥家里蹭飯的那個……我從尼泊爾回來了!”
顧延承——
陳沫臉色一變,本能地原地一趔趄。
“哎哎嫂子當心!”常磊剛趕忙健步靠近,粗壯的手臂將她拎小雞一樣地提住,兩人一度靠得很近,陳沫都仿佛嗅到了年輕異性身上特有的那種活力荷爾蒙的味道,好聞又帶著挑釁,讓她呼吸一促就緊張起來。
她慌慌忙忙地站定,兩手無措地理了理吹到臉頰兩邊的發絲,臉一下子臊得尷尬,
她記起來這人了,是顧延承一個關系較好的遠方表弟,叫常磊剛。
磊剛以前在c市上大學的時候特別愛來找顧延承聚,兩兄弟關系一度很鐵,只是后來他大學還沒畢業就跑去尼泊爾了,說是要去做生意賺大錢,當時顧延承對此大為反對,兄弟倆還一度吵到不可開交,幸得陳沫在中間打圓場。
陳沫悄悄瞥了眼這年輕男人的座駕,是輛毫不低調的瑪莎拉蒂跑車,她想,磊剛大概真是在尼泊爾做生意發大財了,買得起這樣貴的車——陳沫在沒見識,也知道這輛車能值c市兩套房子。
就像沒見過美味的貧窮鄉下娃一樣,陳沫愣愣地注視著那輛豪車,又悄悄瞥了眼面前高壯年輕的男人,再聯系到自己,突然就覺得這社會真他媽不公平:我辛辛苦苦付出,自出生起就循規蹈矩,面對愛情忠貞不渝,最后卻在這個城市換不來一平米的居住地,而這種紈绔公子哥兒卻能隨便玩玩就玩出了名堂。
命不同比不得,陳沫蹭了蹭受傷的額角,一口氣嘆得有些做作。
“嫂子怎么了,嘆什么氣?”常磊剛低頭又靠近她兩步,高大的身軀就快將她給盡數蓋住,他突然看到了她額角的傷口,嚇一跳般咋呼起來:“這是怎么了嫂子?你臉被撞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