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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春立在榻前,恭著腰,將得來的消息一一告訴她:“……打算將常英去職。”
那時日暮已昏,宮人們正依次的往燈碗里添油。太后正用了晚齋,如往常一樣,手支著頭,倚在榻上小憩。她近來的新歡,一個叫孫景的人,跪在她身后,擺了鏡子,用一把羊角梳替她梳理著烏黑如云的長發。
孫景是個琴師,擅長彈奏箜篌,為人相貌美艷,又有好器活,近來得了太后寵愛。拓拔叡不在,他這段日子便住在了太后宮中,日日陪伴侍奉。她這些年得意,拓拔叡順著敬著,那方面越發放縱了,除了乙渾,又有許多情人。拓拔叡知道,但是也不太管她。
“這是皇后建議的。”
李延春說:“皇上聽說動怒了。”
常太后閉著眼沒睜,徐徐嗅著那殿中燈油的香氣。很濃郁,世人多喜歡花香,熏香,但她唯獨對燈油的香氣情有獨鐘。小的時候家里窮,吃不起油,聞到油香就特別饞。
她緩緩思索著這件事。
她自然知道馮憑是為了常英,在幫她說話的。皇后是聰明而牢靠的人,說話做事有分寸,她從不懷疑的。
她恨的是李惠。
李惠竟然向拓拔叡告狀。
她并無意和李惠成仇,先前一直想要拉攏,大家結親,有福同享。然而李惠看不起人,不肯跟常家結親。
不肯跟常家結親,還想撬了常家的位子。
她知道這事難了。憑著李惠和太子拓拔泓的親舅關系,她是不便與李家去相爭的。因為顯然的,她只是拓拔叡的保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拓拔叡為了太子考慮,自然要扶持李惠。她想要常家保持現在的榮華富貴,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近李家親近太子。
眼下這個可能性已經被摧毀了。盡管她非常不想,可她現在已經面臨著和李家的一戰。憑她的地位,是完全無法與太子的重要性抗衡的,這幾乎是一場必敗之戰。如果她拼死一搏,可能的結局是兩敗俱傷。那是不理智的。
只是眼前她想不出辦法。
第117章 泓兒
在她思索的時候,乙弗渾入宮來求見了,也說起這件事:“太后知道李惠跟皇上告狀的事嗎?”
太后說:“我知道了。”
乙渾見她語氣平靜,知道這事應該壓下去了,心里遂放心了些。
太后仿佛有心事,明明見到他,卻偏在枕邊若有所思,不說話,也不讓人退下。他原地站了一會,有些尷尬,又轉了眼去看四下,見到孫景,他有些不悅。這個女人可真能耐的,一個男人不夠,又弄一個。他有些醋意,好像自己不夠滿足她似的,天知道他有多賣力。
他看了孫景一眼。那目光凌厲,孫景嚇的心中一跳,連忙放下梳子,站起來,恭著腰悄悄退下去了。其他宮人看到他的目光,也都退下了,同時合上了帷幕。
太后抬眼看了他一眼。
乙渾這人不錯的,長得模樣高大英偉,床上也合她的心意,做事方面沉穩老道,樣樣都堪用。但她不喜這人,覺得此人太奸,野心太重,可以做左膀右臂,不可做知交。所以她時常不愛跟這人親近。
乙渾并不懂太后的心思。
他只以為這女人是天性放浪,所以見異思遷。不過他對自己的魅力有自信,知道自己并不會因此就失了寵,他想方設法,還是要討她的歡心。
對他而言,這也沒什么為難的,太后雖然不年輕了,已經年過四十,中年婦人,但她畢竟曾經是一個美人。盡管現在已經皮膚松弛,長了皺紋,胸部都下垂了,但也并沒有淪落到不堪的地步。她養尊處優,保養的還是很好,身材沒太走形,顏色也白,施上厚厚的脂粉,還是可以讓一大片男子*的。更別說她還有這樣的地位。權力是男人的春.藥,這話是不假的,他看到她的容貌,再想到她的身份,就能情.欲振奮。
別說四十歲了,八十歲他都能雄起。
雖然私底下,他是更喜歡年輕美貌的女子多一些。水晶花朵般的面容和身體是什么男人都愛的。
一度春風過后,乙渾出了宮。常太后召回孫景,繼續陪坐說話。這宮里真是挺無趣的,孫景給她彈一支曲,彈到半途中,發現她竟然打起了盹。李延春上前去問:“太后要休息了嗎?”她又忽然驚醒了,迷迷糊糊驚愕說:“現在還早吧,還沒入夜呢,再彈一支。”孫景只好繼續,然而她靠在那,很快打盹打的更厲害。最后李延春打發了孫景,抱著她躺到枕上,給她蓋上薄被。
李延春知道,她上了年紀了。
上了年紀的人,夜里困的早。年輕的時候半夜都睡不著,精神炯炯談天說地,上了年紀就不行了,到點就困,早上雞還沒叫就睡不著了。人老不老,面上看不出,作息是騙不了人的。
這樣的變化讓人難受,李延春看著她年輕過來的,又要看著她老了。
拓拔泓今年七歲了。
他是個淘氣的小子,長得像他老子一樣漂亮可愛,性子也跟他老子小的時候一樣,喜歡玩弓刀,喜歡騎木馬。得知拓拔叡要回來了,他天天高興地問太后:“父皇要回來啦?父皇什么時候回來呀?等我長大了要跟父皇一起去出征!”
太后問他說:“出征打仗是好,你書讀的怎么樣啊?今天練字了沒有?”
拓拔泓得意地大聲說:“我字早就練完了!”
太后檢查他的功課,說:“太后雖然不會寫字,可是太后看得出別人的字寫的好不好,端不端正,你看看你這個字,歪歪扭扭的,就還要多練,不要整天只是舞刀弄棍的了。你最近背的論語呢?背熟了嗎?背給太后聽一聽。”
太后沒讀過書,論語么也就只耳熟那么幾句,那是聽拓拔叡小時候念多了,但往深了不行了。但她檢查小孩子的功課,也有她的技巧,那背書背的一氣呵成,不打結巴的么,自然就是記的熟練。要是背起來磕磕巴巴,東張西望眼睛亂看,肯定就是沒記熟,她只要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了。
然而拓拔泓這小子鬼精的很,他有時候背書背不出來,著急了,就順口哇啦哇啦胡說,結果發現太后面露贊賞之色,眼帶笑意,根本就沒聽出來。
自從發現這個竅門,他就耍起了心眼子,每逢背書時,就張了嘴的亂背一氣,反正只要他舌頭不磕巴,太后就聽不出來的。太后說背論語,他就學而時習之的背了出來,背到后來記不起了就亂背。太后點頭贊賞,左右的宮人都埋著頭,感覺滑稽極了,想笑又不敢笑。
大家都知道太后沒讀過書,也都知道小太子機靈,故意糊弄她呢。
也就這天,乙渾偶爾進宮,正見太后考較太子功課,聽了兩句,一時沒鬧明白,疑惑看左右說:“太子背的這是什么呀?”
拓拔泓臉紅起來。
太后是敏感的人,被乙渾這一句提醒,再看到左右忍笑的樣子,頓時就明白了。
太后生氣了。
她出身低微,沒讀過書,入了宮以后當奶媽子,也沒機會讀書,這本來就是她最自卑的地方。后來條件好了她也想過學文化的,只是么,過了年紀就沒那心情了,沒有必要,記憶力下降,也靜不下心來。她認為自己雖然沒讀過書但并不比有文化的人蠢笨,時常以此安慰。宮人們的偷笑讓她感覺很惱怒。
太后生氣了,訓斥了太子拓拔泓一通,說:“你簡直是狡猾慣了,怎么能欺騙太后呢?”罰他去院子里站著思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