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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憑熱的臉脖子緋紅,只是不出汗,拓拔叡已經汗流浹背了,笑逗她說:“你是不是狗啊,所以不出汗?”
馮憑臉一紅,瞪他一眼,拓拔叡嗤嗤笑。
侍從上前給他脫了靴子揉腳。
李賢看皇帝累了,提出要弄個輦子給他抬著,拓拔叡說:“還是別了,老百姓天天下地勞作也沒有嫌累,朕站在田坎上看看還嫌累,朕成什么了,讓黎民百姓笑話嘛,這可不成表率?!?
拓拔叡看農人插秧,換上褲子和短衣,卷起褲腳,也下田體驗了一把,感覺還不賴。中午的時候,皇帝坐在田邊上,身穿著粗布衣裳,赤著腳,卷著袖子,頭上戴著個草帽,一邊指導工作一邊大嚼甜菜根,吃的那個滿嘴汁水。
馮憑拿個手帕替他擦嘴,拓拔叡笑嘻嘻地把咬了一半的甜瓜遞給她:“你也嘗嘗?這個脆呀,甜的很!”
馮憑笑著咬了一口。
這兩口子這秀作的,諸位大人看的臊皮死了,紛紛扭頭假裝沒看見。
京兆尹拓拔丕喜滋滋上來說:“皇上,那邊有個百姓,聽說圣駕來了,一定要來面圣,向皇上獻湯餅。”
拓拔叡說:“哦?”
這百姓跟個大家閨秀似的,趨著小步過來,穿著皮靴,胖胖的身軀裹在粗布短褐中,拓拔叡看其長得,肥頭大耳酒糟鼻,不像個農人,倒像個地主。普通鄉都長這么胖,大魏國的老百姓肯定天天吃香喝辣過得是神仙日子了。
侍從捧過湯餅來,新麥磨的面粉制作的面片,用羊肉湯熬的濃濃的,上面撒著幾片碧綠的調料香菜。京兆尹安排的人,自然不會有問題的,拓拔叡接過品嘗,味道甚美,吃了幾片面片,又向馮憑笑:“味道好,你也嘗一嘗?!?
馮憑也嘗了一嘗。
吃完面片湯,拓拔叡將那百姓叫來問話,笑說:“你叫什么名字?你做的這面片很好吃啊,是誰做的?”
那人歡喜地拜下說:“小人名叫王五,這面片是小人娘子做的,皇上和娘娘喜歡,小人受寵若驚,皇上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笨念^如搗蒜。
拓拔叡例行詢問,愛民如子的表情,關切笑道:“王五啊,你家中有幾畝地,有幾口人啊?”
王五說:“小人家有十口人,我夫妻兩個,老父老母,還有兒子兒媳,兩個女兒,兩個孫子,有二十幾畝地?!?
拓拔叡說:“二十幾畝地,一年產多少糧食?”
王五說:“蒙皇上的鴻福,近年來風調雨順,小人家一畝地能產粟米三石,二十畝地,一年能產六十多石糧食。還不算豆、麥,一年收成很足呢?!?
拓拔叡笑道:“這收成不錯啊,交多少稅呢?”
王五磕頭喜道:“圣上英明,官府體恤百姓,十成的糧食朝廷只抽一成稅,官府借貸給小農農具和種子,只收一成的利息,皇上圣明,小老百姓有福哩?!?
嗯……背的不錯,京兆尹大人很會干活。拓拔叡賞其黃金,讓其退下了。
第85章 微服(修文)
回行在的路上,拓拔叡坐在馬車上,馮憑靠在他懷里。拓拔叡說:“十成的糧食,只收一成的稅,你信么?”
馮憑說:“十稅一是國家定的,實際收取的應該不止這個數?那些貴族豪紳們會想方設法地隱瞞土地,再將多余的賦稅轉嫁給普通百姓,老百姓們實際繳納的賦稅應該比這個多多了,留在手上的有七成嗎?”
“七成?”拓拔叡驚笑:“你想的可太美了,七成,那他們日子不比朕還舒服了?農民除了繳納官府的田畝稅,還要向地主繳納地租,實際到手的恐怕連五成都沒有。這五成里還要扣除人頭稅,戶稅,每年春秋的徭役役稅,能吃飽飯都不容易啊。稍微一碰上天災,到處都要餓死了,這都是好的了,原來糧食是五稅一,你說那些人還能活嗎?”
馮憑摟著他脖子,道:“皇上是仁君,關心百姓,體諒生民疾苦。”
拓拔叡嘆口氣:“什么體諒生民疾苦,那都是套話罷了,對臣下對老百姓這樣說。朕沒吃過苦,哪能體會什么生民疾苦,朕要真能體會生民疾苦,朕也不是皇帝了。”
他嘆道:“老百姓要吃飯,這些人是只要有一畝地,有一口糧食就能辛勤耕耘。這已經是最低的要求了。若是朕連他們的口食都滿足不了,他們日子過不下去,朕這個皇帝又怎么能當的安穩?他們活不下去就要生事,就要找朕的麻煩,今天要起義明天要造反。他們一不高興,就怪到朕的頭上,覺得是朕稅收的太多,是朕縱容那些豪強剝削他們,讓他們活不下去??墒沁@能怪朕嗎?他們的口糧沒了,難道是入了朕的私囊,是入了朕的國庫,被朕揮霍了嗎?朕一個人能花多少錢?糧食連年豐收,可朕國庫中的錢連年日減,朕都沒見到這些銀子去了哪了。他們的口糧沒了,朕也沒得到錢,難不成那些錢化成蝴蝶飛了?只不過是進了那些宗族豪強的腰包。他們盤剝百姓,借此坐大,成為一方豪強,然后伸手跟朕要官。朕還不能不給。朕不給,他們就要反水背叛朕。他們當官不算,還要自己兒子當官,要自己孫子也當官,讓自己親戚朋友也當官,朕想任命一個自己人都難上加難??墒请薏荒艿米锼麄?,朕還要順著他們,給他們全家官做,給他們權力,讓他們更順理成章地盤剝百姓。朕需要他們的支持,有他們才有朕,要是得罪他們,朕就會變成孤家寡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水,指的可不是那些一窮二白,命如螻蟻,連姓名都不配有的賤民啊?!?
馮憑靠著他胸口,撫摸著他胸襟上的花紋,乖巧專注地聽他說。
“你知道皇位是什么?”
拓拔叡低頭看她,笑:“皇位就是一把椅子,這把椅子換誰坐都可以,朕可以,你可以,他也可以。皇帝,看起來是萬人之上,實際不過是一群人用來統治和剝削另一群人的工具罷了?!?
“可是,太過了?!?
拓拔叡說:“太過了,朕也為難啊?!?
“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向他們揮刀,可是太過分了,事事脅迫朕,騎到朕的頭上,朕也會忍受不了?!?
馮憑聽出了他話中隱隱堅硬的態度,說:“皇上想親自去看看嗎?”
拓拔叡笑:“去啊。朕也想看看朕這個皇帝當的怎么樣,稱不稱職?!?
馮憑靠在他懷里,心里莫名有點暖乎乎的。
他說的太多了。
他是皇帝,這樣的大實話,他大概不會對任何人說吧。
哪怕對最親近的臣子,這種話也不能說。他敢說也沒人敢聽,那是犯忌諱的。
皇帝自稱是天的兒子,是上天,是神,賦予他統治人民的權力,并子子孫孫世代相傳。任何人也不能懷疑這一點,誰懷疑,誰就是冒犯君主的權威。
人人都只會說:皇帝是天的兒子。
人人都只敢這么說。
可是他卻對自己說這些。他說: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碰巧坐在那個位子上,他有著普通人的無奈和憂愁。
他不是天的兒子。
從來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