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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聲音尖銳了起來:“你想要榮華富貴,朕就給你榮華富貴!你怕朕會忘恩負義嗎?你這么做,對你又有什么好處?她就算活著,又能礙著你什么事?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婦人,你非要這樣置她于死地!你考慮過朕的感受嗎?她是朕的母親!你是朕最尊敬最信賴的人,朕把你當做世界上最親的人,你知道你這樣做會讓朕多么痛苦嗎?朕真恨你,你不但讓朕失去了母親,也讓朕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朕恨你,可若是沒了你,朕在這個世上,連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朕是有多么痛苦煎熬嗎?朕夜夜都在想這件事,沒有一夜能安眠。你讓朕感覺朕的身邊全是野心和暗箭,你讓朕懷疑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對朕是真心,你讓朕懷疑,朕身邊每一個人都在對朕假笑,其實貪圖的都是朕的權力。只要有機會,他們隨時都會謀害朕。朕以前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朕總覺得,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總該有那么一兩個人對朕是真心。結果你告訴朕,一個也沒有。”
常氏淚道:“我進宮那時,你剛剛出生。太武帝把你接到宮中,讓惠太后撫養。惠太后選了我做你的乳母。當時我剛剛生了一個兒子,因為你,只能被迫和他分離。他沒人養育,缺奶,最后餓死了。我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皇后小的時候身體不好,特別鬧,愛夜哭,我夜夜抱著皇上,拍啊,哄啊,皇上一生病,我就好幾天睡不著覺,生怕皇上出了一點差錯。你不曉得帶個孩子有多艱難,雖然身邊有宮女太監伺候幫忙,可他們只能干些雜活,又不能幫我帶皇上。嬰兒本來就不好養活,一不小心就夭折了,皇上又特別愛生病。好不容易,皇上長大了,太子又沒了。我整日提心吊膽,唯恐皇上遭禍,想盡辦法求全保身。咱們母子一體,皇上好,才有我的好,皇上不好,我也跟著傷心。誰也沒有我為皇上操的心多。我只有這一個兒子,我不愛皇上,我還有別的指望嗎?”
拓拔叡道:“所以你要欺騙朕?”
常氏道:“皇上難道沒有看見朝臣們的態度嗎?壓根就沒有人支持皇上迎閭夫人入宮,連皇上最親信的陸麗都不支持。閭氏出身豪門,如果她入宮做了太后,皇上必定會大力提拔閭氏家族的人,尚書重臣的職位,理所當然應該歸閭氏家族的人執掌,還輪得到別人嗎?憑閭氏家族已有的地位,加上皇上有意的提拔,恐怕不出一兩年,朝廷就要姓閭了吧?可是擁戴皇上繼位這件事,閭氏家族沒有絲毫功勞,他們沒有出過一分力,憑什么搶占這樣的地位,這讓功臣們怎么想,怎么看呢?他們都不愿意皇上接閭氏還宮,可皇上卻有此打算……皇上忘了閭輝閭松謀反的事了嗎?皇上不想殺他們,可結果呢?他們還是死了。這不是皇上能說了就算的。閭氏不能入宮,她必須要死。既然皇上下不了決心,我只好出下策,幫皇上做決了。皇上說我貪圖富貴就貪圖富貴吧,畢竟她若不死,皇上也不會讓常氏進京。常氏出身貧賤,我也只是一介保母,就算皇上再努力提拔,也不能和閭氏比,對那些豪門貴姓又有什么威脅呢?對皇上也沒有任何威脅,皇上覺得好用便提拔,不好用,棄了便是了。”
拓拔叡心腸百轉,閉了眼,默默流淚。
第53章 籌劃
大概在雞鳴之前,馮憑離開永壽宮,回到紫寰宮。
天已經快亮了,她困過一陣,此時也沒有倦意了,梳洗了一下,換了身竹衫,坐在東窗前,宮女送上來一壺酪,一份荷葉冷淘,盛在大盤里。馮憑問白天有沒有事,韓林兒遞給她一封書。
哥哥又來信了。
沒有什么特殊的內容,只是尋常的關懷和問候,但是對于馮憑來說,已經是非常珍貴,非常感動的了。
哥哥的來信是她在宮中唯一能體會到的溫暖。親人之間的信任和依賴,是任何非血緣的的感情都不能比擬和替代的,尤其是在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禍之后,親情尤顯得格外珍貴了。
哥哥一封信,暫時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
哥哥問她身體怎么樣,讓她注意身體,問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什么為難的事,同時說,今年年底,大概有機會進京述職,到時候或許能見面。
這是近兩個月以來聽到的唯一好消息了,而且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馮憑將信念給韓林兒,韓林兒也替她高興,笑說:“貴人和寧遠侯多久沒見了?”
馮憑說:“有兩三年吧。”
韓林兒點點頭,說:“那也沒多久,還好。”
馮憑說:“有夠久的了。哥哥一直在外做官,常年也見不到的,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京聚一聚。不的過他的孩子都是放在京城家中的,還有嫂嫂。”
韓林兒知道馮瑯在京中妻子和兒子都已經死,遂問道:“寧遠侯現在還沒續弦吧?眼下正好有一門好婚事,貴人可以找機會在太后面前提一提。”
馮憑說:“你是說,跟常家?”
韓林兒說:“貴人想想?”
“寧遠侯總歸都要續弦的。”韓林兒說:“常家根基尚淺,不過眼下正得寵。貴人同太后情誼匪淺,這宮中無人能比,可到底不是一家人,保不準有什么變故。不如借這個的理由,把這個關系加強一些。只要馮常兩家聯姻,以后貴人在宮中的路就要順暢多了。”
馮憑思索著他的話,只聽韓林兒繼續說:“皇上也快到大婚的年紀了,說不定一兩年之內就會立后,到時候若真立了什么皇后,貴人想再前進一步,又要難上加難了。眼下后宮無主,正是難得的好機會,可說是千載難逢了。貴人何不趁這個機會爭取一下呢?機會不是干等就有的,多少人覬覦這個位子,貴人要主動一點,不能等別人拳頭打到臉上來,才被動地應對躲避,那是最失敗最糟糕的局面了。一次兩次這樣便算了,一直這樣,絕不是妙事。臣知道貴人想明哲保身,不過這后宮里,光是躲避自保是沒用的,以攻為守才是上策。”
馮憑聽得這話,醍醐灌頂一般。韓林兒看她聽懂了,說:“能不被動就不要被動。當退則退,有機會在眼前,千萬要抓住了。主動一點,這次機會抓不住,皇上身邊又要進新人了。”
馮憑說:“我現在擔心的是太后和皇上的關系。如果皇上此次和太后翻臉了,咱們打算這么多也沒用。”
韓林兒道:“依臣之見,區區一個宋美人,扳不倒皇太后的。皇上讓常氏家族的人進京,不光是為了給太后顏面,也有皇上出于朝堂上的意圖打算。扶持外戚,打壓臣僚,我看這才是皇上最主要的目的。太后的起廢是朝廷大事,不是當成是后宮妃嬪,隨隨便便處置的。這事要牽涉朝局,牽一發而動全身,皇上不會隨意落子,更不會隨意抽子。”
“只要太后應對得當,這事自然能——”
他比了個手勢,手像是拂過水面,撫平波紋。他注意著她的表情,嘴里說出下半句:“風息波止,有驚無險。”
馮憑心里一下寬了很多,茫然了這么久,眼前終于有了清晰的道路。
韓林兒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貴人現在就慢慢等這件事過去吧,不要因為害怕就跟太后生疏了。至于皇上,皇上那邊正在氣頭上,眼下恐怕沒心情理會貴人,貴人正省了尷尬。時不時去太華殿省省,皇上估計不會見的,不見正好,免得見了要找話說。只要讓皇上知道貴人的心就行了。太后見到貴人日日為這事奔走,也會感激的。”
馮憑還有猶疑:“就算這次過去,皇上心里不會有芥蒂嗎?”
韓林兒道:“只要太后那里話說開,皇上難受一陣,也就過去了。閭夫人的事,不是太后一個人就能決定的,朝中的利益之爭,皇上比誰都清楚。這件事,太后是得了利,可皇母的歸屬,卻不能小小一個保母能主導的。太后不過是趁機撿了個漏,皇上心里明白的。常家再怎么樣,眼下都是皇上的親信,對皇上也堪稱忠心,皇上沒必要。”
馮憑道:“那就等這件事過去,我就向太后提。剛好年底哥哥要進京,正好可以把這件事辦了。”
韓林兒說:“正是要這樣。”
馮憑心中有了主意,接下來怎么做,就清楚多了。白天到太后宮中陪伴太后,關心宋美人流產之事的進展,開解安慰太后。常太后見她這種危難時候仍然不離自己左右,自然有些感動,更加把她當做可信賴的自己人。早晚她往太華殿去一次,求見皇上,拓拔叡正如韓林兒所說的不見人,她在外面等上半個時辰,等不到召見,只好回去,去看望一下宋美人。當然,宋美人也是不搭理她的,她也不必假惺惺非要裝作關心,不見就不見了,回太后宮里,陪太后吃飯。
太后厭極了宋氏了,然而顧忌著拓拔叡,出于長輩的關切,依然每日讓人燉些湯藥,補品,送到宋氏那里。
送去的宮人回來回話,說:“宋美人當著面就把那湯藥給倒了,太后這樣關照她能有用嗎?她又不領情。”
常太后說:“誰關照她了,老身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皇上難堪。”
蘇叱羅說:“旁人都說太后給她湯藥里下毒,咱們這個還是還往那邊送不是更招人懷疑么。”
常太后說:“她說我給她下毒,我就不敢再給她送湯了,不是更惹人懷疑?我就是要告訴皇上,老身沒有做過這件事,不怕人懷疑,我該怎樣做還怎樣做。沒事,你就天天給她熬,給她送吧,反正她也不會喝。火氣真是重的很呢,讓她把那湯罐子砸來消消氣。”
眼下這個情形是,宋氏落了胎兒,嫌疑指著常氏。皇上和太后僵持著,卻也遲遲沒有對此事下一個定論。
這天晚上,馮憑和韓林兒又在說這件事,就說眼前這尷尬局面到底要何時才能結束。韓林兒說:“我看快了,瞧著吧,太后多老辣。宋美人偷雞不成要蝕把米了。”
于此同時,詠春殿中,宋美人奄奄一息的,也迎來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刻。病痛摧毀了她的容貌,奪去了她烏黑柔亮的長發,奪走了她白皙豐盈的肌膚,奪走了她秋水似的雙眼以及花瓣般嬌艷的嘴唇。美麗是多么脆弱的一個東西,它來的多么不容易,要多大的福分,才能得到上天賜予的好皮囊啊。可是只需要一場疾病就能輕而易舉地摧毀它。
她現在躺在床上,頭發枯黃的好像稻草一般,兩眼無神,臉頰干癟,皮膚灰黑發黃,嘴唇蒼白。誰也看不出就在半年以前,她還是個光彩照人的大美人。
她感覺自己要不行了,哭著要見皇上。拓拔叡聽說她不好了,匆匆趕過來,結果一看到她的模樣,嚇的跳多高。
也沒多久不見,她的相貌已經變得人認不出來了。宋美人看到他的反應,心里一酸,眼淚頓時出來,拿手帕蒙著臉,要人扶她起來梳妝。拓拔叡連忙止道:“算了算了,都起不來了,還梳什么妝,快躺著吧。朕不礙事。”
拓拔叡坐到床邊,握住她手。她臉變了,手卻還沒變,仍然是白皙如玉的一只手,不管是顏色還是形狀都堪稱美麗。拓拔叡不敢看她臉,就一直盯著她的手,默默垂淚。
愛過的人要走了,要離世了,此時此刻,他又感到特別心痛,說:“是朕對不住你,朕沒有護好你。”
宋美人流淚說:“妾只后悔一件事,后悔沒給皇上生下一個孩子。妾這樣無牽無掛地去了,皇上大概要不了半年就會把妾忘了。要是能生下個孩子,興許皇上還會多記妾幾年。每每看到他,也能想起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