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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輪到他踩圓筒踏車。他其實很享受這種簡單的重復性工作,因為聽說只要在這個旋轉輪上一直走一直走,就能為磨粉機和水泵發電。
——塔齊歐想為人類盡一份力,想幫助窮苦人民生產更多的面包、抽取更多的水,哪怕他的力量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里是瑞丁監獄。
這里聽不到莫扎特的曲子,看不到梵高的油畫,聞不到盧浮宮的奢靡,讀不到馬洛的情詩。沒有花香,沒有茶點,沒有愛人,沒有大海。有的只是陰森封閉的單人隔間,和柵欄窗外的不見天日。
圓筒踏車循環往復,他對未來的希冀亦是如此。
他不再執著于尋找莫里斯——就讓這只人類余生游憩在星空里吧!不要回來,不要回到他身邊。那個心靈美的畫家,他筆下的世界一定無比美好。那里才是莫里斯的歸宿,才是他應該停留的地方。
塔齊歐不要別的,只要愛莫里斯。
想著他、愛著他,帶著對他的記憶和愛,替他看油畫以外的世界、發掘他們未曾發掘過的奇跡。盡管有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根本不值得他看,也不會再有任何奇跡。
既是如此——
沒有奇跡,那就去創造奇跡。
即便生長在陰溝,他也要仰望星空。
塔齊歐來到圓筒踏車前,發現新來的囚犯正在最邊上的位置工作——他看上去四十歲左右,個子很高,不算瘦,但面色憔悴。這只人類的氣質怪怪的,他會是異種嗎?塔齊歐看他旁邊空出來個位子。好機會,過去問問。
一道隔板橫在他們中間,兩名獄吏坐后面監視。
“請問……”塔齊歐悄聲道,“你看過《道林·格雷的畫像》嗎?”
片時靜默——
“看過。”隔板那邊的聲音謙和沉穩。
塔齊歐順應道:“你挺走運,我到現在都沒看過。想看,但沒條件。”
“為什么?”對面發問,“為什么想看?”
“我有個家人,我把他弄丟了。”他回答,“后來,我在他生日那天聽到了這個故事。我想,如果當時他也在,他一定會把它找來和我一起看。他不在了,所以我想自己一個人看完它,這是我唯一能為他補上的生日禮物。”
身邊傳來一聲輕笑:“我記得書上的每一個字,需要的話,我可以在三天內默寫一本給你。”
塔齊歐:“……啊?”
“工作期間禁止交頭接耳!”
身后的獄吏呵斥道。
“不用麻煩你的其實,”塔齊歐更小聲說,“不過我猜你肯定是那位作者的忠實書迷。說真的,我更希望你講給我聽,你的聲音適合被傾聽。”
隔板對面:“樂意之至。”
鐵棍擊中小腿,塔齊歐摔下圓筒踏車。
他捂著膝蓋,下意識抬起頭,和上方一雙亮晶晶的瓷藍色眼睛相遇目光。在那張蒼白如皎月的臉上,他看到一種浮出淡雅汪洋之驚愕,一絲獨立于伯克郡瑞丁監獄的悲憫。塔齊歐露出微笑,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塵埃,回去繼續工作。
※
城市之上,一根高大的圓形石柱頂,豎立著快樂王子的雕像。他全身鍍有薄薄的純金制葉片,兩顆明亮的藍寶石作為眼睛,一顆大紅寶石在他劍柄上閃閃發光。
塔齊歐:“面包很干,不要吃太多,因為吃多了會口渴,口渴就會想喝豌豆湯,這里的豌豆湯喝太多會不停腹瀉。如你所見,牢房便坑已經被封鎖,只有一個小罐頭容器供我們使用。晚5點宵禁,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放我們出去。”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不肯做我的信使嗎?我看到那個男孩正在發高燒,并且快要渴死了,他想吃橘子。他的母親很傷心,因為她除了河水什么都給不了他。燕子,燕子,小燕子,把我劍柄上的紅寶石帶給她吧。”
塔齊歐:“我已經把這里的《圣經》、祈禱書,還有《圣詩集》都翻爛了。謝謝你讓阿迪先生送來了我想要的書,可惜沒有《道林·格雷的畫像》。聽說作者破產了。”
“唉!我現在沒有紅寶石了,”王子說,“我的眼睛是我所剩的一切。它們由珍貴的藍寶石制成,一千年前被帶出印度。你從它們當中摘一顆給他吧。他會把它賣給珠寶商,然后買食物跟柴火,好完成他的劇本。”
塔齊歐:“獄吏禁止我們相互交流,奧斯卡。我們不能說太多,至少不能說英語。以后我說法語,你回德語;或者你說法語,我回德語;我教你瑪雅語和埃及語,你再教我意大利語和希臘語。這樣他們問起來,咱就說咱在自言自語。”
“我會再和你待一晚上,”燕子說,“但我不能摘走你最后一顆眼睛,那樣你會瞎的。”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道,“照我說的做。”
塔齊歐:“我后天就要走了,奧斯卡。按理說我應當感到高興才對,可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我適應了這兒的硬板床,因為沒有軟床供我適應。我常常為自由失眠,開始如此,中間如此,結束還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