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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姜時修的事刺激了他,但不好的生活條件未必沒有折磨他的神經。
墻角立著幾根從左正卿那兒要來的木材,一團琴弦放在木材上,地上摞著兩個藤箱,按江天的說法,應當是一箱子筆墨紙硯、一箱子書,炕腳擠著一個小木箱,里面是幾件衣裳和一點銀子。
這些東西把蘇景同的房間撐得鼓鼓囊囊,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
昏暗的房間、微弱的光線,逼仄的空間,連太陽都曬不到,談什么好心情?
彈琴看書下棋畫畫,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佳肴、喝最好的酒、騎最烈的馬,這才是快樂的攝政王世子過慣的生活。
顧朔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睡著的蘇景同無知無覺。
過了小半個時辰,蘇景同在床上翻了個身,緩緩睜開了眼睛,小憩補眠到自然醒,精氣神兒又回來了,心中滿是饜足。蘇景同在心中又一次感謝謝永章的仗義執言,讓他得以早早下工回來補眠。
這孩子看著傻不愣登的,關鍵時候他是真上道真管用啊!
瞌睡了火速送枕頭。上哪找這么貼心的學生。
從前他覺得文人風骨討人嫌,嘰嘰歪歪磨磨叨叨,今天頓覺文人風骨好啊,文人風骨妙!學子,就該有文人風骨!
怎么能叫佞幸來給他們講學呢,簡直有辱斯文!
蘇景同心滿意足地想:小鬼你可要堅持住,天天把我趕回來才好啊!
蘇景同在炕上摸索,屋內光線太差,他方才看的書不知掉哪里去了。炕上尋摸一圈,沒找到,蘇景同又在地上找,從書箱和炕的夾縫中找到了那本看了一半的書。
這是從左正卿那兒要的閑書,他對四書五經經史子集毫無興趣,對閑書話本子愛得濃烈,這箱子都是好東西,市面上銷路最好的話本子。
他剛剛看了一本虐戀情深的話本子。
講的是一個將軍受傷后意外被沖散,被一個不好惹的青年撿回家,青年討厭將軍說一不二的脾氣,但又心善,捏著鼻子給他治療。
將軍本來很感激青年救治他,不過青年脾氣實在太爛了,將軍權柄在手萬人之上,在心里忍了青年的壞脾氣一百遍之后,終于覺得救命恩情可以用別的方式報答,不必非忍氣吞聲——還是和青年吵一架吧。
倆人一邊吵架一邊治療,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青年是個很有故事的青年,將軍在他這里養傷的半月,打退了七波意圖殺青年的刺客。將軍也是個很有故事的將軍,半月內青年幫他智斗了三波奸佞小人。
倆人從互看不順眼,轉變成“哦他還有點本事”,又變成“不錯,你小子除了脾氣差點,人還可以”,最后變成“爺就愛看你鬧脾氣”。
將軍扛著守衛疆土的責任,又正值兩國交戰,不得不動身返回軍營。臨走前將軍說,“等戰事結束,我們就成親”。青年感動地回了一句“你丫敢走,這輩子就別回來了”。
眾所周知,話本子中說這種話,通常都不會有好結局。
將軍是守天下的將軍,不過守的是敵國的天下——兩國邊境的人語言外貌習俗相通,就是這般麻煩,相處了半月倆人都沒發現不是一個國家。
青年是隱姓埋名的青年,將軍走后機緣巧合,搖身一變成了國家太子爺,趕赴前線守江山。
位高權重的敵國將軍和要死守江山的太子爺,愛恨交織,他們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蟲,最熟悉對方的行徑,理智告訴他們當斷則斷,國家更重要,靈魂卻又叫囂著想要依靠彼此。
他們在戰場上相顧無言,偶有機會兩人單獨在一起,卻又要提防著彼此套話,再度無言。
蘇景同快看到結局了。
兩人戰場上刀兵相見,將軍的劍刺中了青年的肋骨下方,鮮血汩汩而出,彌留之際,青年目光渙散,抬手想要在死之前再度擁抱將軍。相擁的時候,青年的刀從將軍身后貫穿了將軍的心臟。
將軍低頭,看到染血的刀尖從自己心臟捅出。將軍釋然地笑了笑,這樣也好,他牽著青年的另一只手,如果能一起死,或許能一起投胎,下輩子他們千萬不要再投到敵國了,最好能投胎成鄰居,從小竹馬竹馬。
青年堅定地將刀持續捅進去,長長的刀尖借著擁抱的姿勢,捅穿了青年的心臟。
一把刀,穿了兩顆心。
他們依偎著死在一起。
此身許國不能許家,那便在死亡時,給他們一點自由,忠于自己。
蘇景同看得哭得稀里嘩啦,太虐了這本真是太虐。本來就困,哭累了更困,用帕子蓋著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