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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墻邊,眼睛隱沒在黑暗里,里面似有瑩光在閃動;他的手握住劍柄,在微微顫抖。
云音看到他如此失態的樣子,呆住了。張公公等人都遠遠地立在殿外,云音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他的眼光越過劍身,向這邊掃了過來。
云音一時起了好奇心,走了進去。她看到嬴政還是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沒有說話,只靜靜地在旁邊看著他。
嬴政放下劍,又取下墻上的弓箭,在手里把玩良久。他開口道:“這些都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他?”云音很疑惑。
“我的弟弟,成嶠。”
云音吃了一驚。她聽說過長安君成嶠,成嶠是秦王嬴政的異母兄弟,多年前被派去攻打趙國,陣前叛變,被處死了。既然成嶠叛變,依嬴政的心性,應該恨他才是,怎么反而會懷念他呢?
嬴政依舊手拿著弓箭,緩緩地說:“自我從趙國回來以后,七年的時光,我和他朝夕相伴,一同上學,一同練習弓馬騎射。他自幼體弱,騎馬和弓箭,還是我手把手教會他的,”說完,他頹然地退了兩步,坐到了后面的案幾之旁。
原來,十年前,呂不韋派長安君成嶠與樊于期作為援軍統帥,去支援秦國攻打趙國的軍隊,在途中,樊于期將秦王嬴政的身世告知成嶠,說嬴政并不是王室血脈,而是呂不韋的私生子。于是成嶠在屯留叛變,呂不韋派大軍前去鎮壓,結果樊于期逃亡燕國,成嶠則被賜死。
云音保持沉默,這帝王之家的事情太復雜,他的心思也很難猜測。
嬴政繼續小聲地說道:“他去的時候,只有十七歲!他叛變,是受人挑唆,寡人并不怪他。就算他真的一時糊涂,我也不想他死。可是,他還是死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和弟弟成嶠歲數相差不大,兄弟倆從少年時一起長大,每天相伴,感情很深。
云音見他這么難過,心里也有些惻然。她想,成嶠為什么十多歲就被派去出征?他年紀那么小,根本沒有經驗、也沒有能力統領一支軍隊。十年之前,嬴政還沒有親政,把持朝政的是相國呂不韋。呂不韋應該是一個精明的人,怎么會做這樣的決定?
想到這里,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呂相國是故意派成嶠去出征的吧?
“不錯,“嬴政咬牙道:“呂不韋故意派對他不滿的樊于期和成嶠一起出征,就是算準了成嶠多半會聽信謠言造反,他想讓他死!”當年成嶠叛亂的消息一傳回來,十萬平叛大軍馬上就出發,肯定是事先就籌備好的,有計劃的行動。
“我不想讓他死!哪怕他真的聽信謠傳,反對寡人,我也希望他能活著,”他又說。嬴政當時不滿呂不韋的強勢,和母親趙姬也有些疏離,關系最親密的,正是成嶠這個弟弟。
“以前,他就住在這里,而我,住在離這里不遠的慶陽殿。他當時貪玩,功課不好被老師責罵,總是我替他遮掩;他不敢騎馬,也是我幾番鼓勵才敢嘗試。今天是他的生辰。以往,生辰那天,他總是向我要禮物;現在,我就算想送給他最喜歡的東西,也沒有機會了。”他的聲音,帶著對往事的回味,也有壓抑的傷感。
云音沒有想到,他這么冷酷的一個人,會對弟弟有那么深的手足情誼!當時盛傳嬴政不是王室血脈,而是呂不韋的私生子,成嶠作為先王的親子,他的存在,對秦王嬴政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呂不韋肯定是把成嶠看作心腹大患,想法設法地要把他除掉。呂不韋肯定也沒想到,兩兄弟的感情真的很好。他把成嶠弄死,嬴政當時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恨他。
成嶠雖然貴為秦國公子,卻是一個政治斗爭的犧牲品,年紀輕輕就死于非命,實在可嘆!這些王孫公子,雖然地位尊崇,但實際上像坐在火山口一般,上前一步就是萬人之上,退后一步卻是萬丈深淵!他們如果在爭斗中失敗,連性命也保不住,還不如做個普通人呢。嬴政雖然對成嶠有情誼,但是客觀地來說,成嶠確實對他構成了威脅。而且,成嶠叛亂的罪名坐實了,也很難洗脫。
嬴政依然低著頭,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云音見他如此,想起自己的兄長,心里也不好受。她和哥哥,可能還會有相見的一天;但他的弟弟,卻是永遠地逝去了!
云音見他一個大男人那么難過,起了惻隱之心,蹲下身子,柔聲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傷心也無用了。他的死,并不是大王下令,他不會怪你的。”
“可我終究沒有保住他,”他的眼睛放出厲光,“因為那時候,權力不在我的手上,不能救他!現在,寡人大權在握,有了能力,他卻回不來了。”他知道只有掌握權力,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所以這些年,他把軍政大權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一刻也不放松。男人對權力的渴望,就像女人對年輕美貌的渴求一樣,牢不可破。
“我想成嶠他,一定能感受到你對他的兄弟情誼,”云音安慰說。
聽了云音的話,嬴政緩緩拉住云音的手,把她的手掌貼在了他的臉上,默然不語。
過了良久,他才把她放開,站起身,又留戀地四周看了看,說道:“走吧,”抬腳走出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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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寢殿,嬴政似乎強制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開始處理奏章。
云音現在看著他,總覺得他的身影,帶著些落寞的感覺。她想,別看他現在威風八面,其實他也過得不容易。對他來說,活著長大,可能都很艱難。他從小就和父親在異國做質子,隨時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這是怎么樣的童年?
云音雖然后來遇到一些坎坷,但是童年和少年時代,在父母的呵護下,是幸福的。她小的時候,天真無邪,就真的是一個小孩子。而他,在那樣的環境下,異常早熟,可能根本就沒有童年。
嬴政的父母,一個忙于爭取權力,一個沉迷于情感,恐怕都忽略了他。當年她遇到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小乞丐的樣子,想來他的母親根本就不會照顧他。趙姬雖然是絕代美人,但是她享受慣了,和少女時代的云音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根本不擅于做家務和照顧孩子。
現在,他雖然大權在握,但是他的父親沒了,和母親的關系又疏遠,唯一的弟弟也死了,也沒見他待哪個后宮女子有真心。云音想,其實他也挺可憐的,無親無故,孤家寡人一個。難過的時候,連個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整整一天,他的情緒都很低落,悶悶不樂。一直到了第二天,才恢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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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輪到了云音休假。
她在宮里待得很悶,想出宮去散散心。女官們因為有些人在宮外有家,也常常出宮辦事,所以出入宮管理得不嚴,和管事說一聲,領個腰牌就能出去。
云音出了宮,漫無目的地在咸陽城的大街上閑逛。街上的市井氣息,有人間煙火的味道,和宮里完全是兩個世界。咸陽和邯鄲一樣,都是繁華的都城,因為秦國律法森嚴,到處都井然有序。
云音很想念故鄉邯鄲。那里雖然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看起來要比咸陽雜亂一些,但是,更有自由愜意的生活氣息。邯鄲城里,有絕色的歌姬和絕世的豪俠,也有各色美食和小吃,熱鬧隨意。一晃,她離開故鄉很多年了,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歸去?
她正在感慨,卻沒注意到,旁邊有一個人盯著她看了很久。
云音感到有人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一下,她回頭,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阿音,真的是你?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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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不玻璃心。。。
☆、失竊
云音聽到有人在異國街頭喊自己的小名,很意外。
她回過頭一看,叫她的是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微微有些胖,左手提著買菜的竹籃子,右手還拿著一包物品,似乎是肉食一類的東西。
那婦人見云音愣住,大聲說道:“阿音,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宦娘呀!”
云音聽到她自報名字,才反應過來,她驚喜地道:“宦娘,真是你呀?”她認出來,這女子是她少年時的女伴宦娘,她們十多歲的時候,常常玩在一處,后來宦娘十五歲出嫁,她們就很少見面了。宦娘少女時代很消瘦,如今有些發福,所以她遲疑了半天才認出來。
他鄉遇到故友,兩人都很激動。“你怎么會在秦國?”她們差不多同時問出這個問題,都笑了。兩人一起慢慢向前走,一邊聊著各自的情況。
宦娘說,她的夫君原來是在邯鄲做小生意的,后來買賣不太好做,他們夫妻倆就投奔在秦國的親戚來了。親戚生意做得大,需要人手。他們已經在咸陽呆了幾年,生活過得還可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