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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為右副衛(wèi)帥時就偷偷高興了好幾天,如今陡然升了好幾級,雖說只是個虛尊的官銜,到底也是新奇又驕傲的。
如意也是滿面的笑意,“這下可好了,郡馬爺是三品的大將軍,姑娘是四品的右司馬。姑娘從前總說隋家父女令人仰慕,如今咱們也是??ゑR爺要知道這事兒,肯定要高興壞了?!?
她提起陶靖,阿殷倒是想起來了,“父親那邊如何?”
“昨晚郡馬爺回來后據(jù)說跟郡主吵了一頓,不過后來又平息了。今早郡馬爺就叫奴婢收拾東西過來伺候姑娘,他依舊去衙署當(dāng)值,應(yīng)該沒什么事兒?!?
阿殷聞言,稍稍放心,瞧著桌上堆了不少禮物,全都是王府同僚們贈送的,便叫如意一件件收起來。
如意自去收拾,瞧著這院落空蕩,除了外頭候命的兩個婆子,也沒見旁人,低聲道:“姑娘,你當(dāng)真要在王府里住上半個月嗎?奴婢方才進來,這王府可比咱們那邊氣派多了,只怕規(guī)矩更嚴?!?
“王府的規(guī)矩,自然比郡主府上還要嚴苛。隔壁的靜照堂就是定王殿下的居處,內(nèi)外都有侍衛(wèi)值守,咱們沒事就在這藤院賞花閑坐,不能給府里添麻煩?!?
如意笑出個淺淺酒窩,“奴婢哪敢。”
阿殷一笑作罷,隨手拿起那本未看完的野史翻了兩頁,心里的興奮卻壓不下來,也沒法靜心看書了,索性丟在一旁,越過洞開的窗扇,看北墻根下的紫藤。
這時節(jié)紫藤葉正是葳蕤茂盛,暮春的陽光灑下去,滿院都明朗敞亮。
她有些出神,定定的瞧著外頭紫藤架,頭歪靠在軟枕上,心思卻不知飛去了哪里。
春困襲上來,阿殷眼睛漸漸瞇起,終是輕輕闔上。依稀能聽見外頭的些微動靜,意識卻輕飄飄的飛出去,她像是在做夢。夢里是滿坡的灼灼桃花,春光下絢爛生姿,她知道那是桃谷。遠處有少女的歡笑傳來,皇家尊貴的金枝玉葉在河畔騎馬嬉鬧,不遠處的男子負手站著,挺拔高健。
那是阿殷第一回見到定王,只覺得他威儀尊貴,凜然不可侵犯。
夢境明媚而緩慢,阿殷遠遠坐著看他,夢里都有輕快的笑意。
忽然聽見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像是父親在說話,又像是如意在回答。阿殷猛然反應(yīng)過來,睜開眼睛,外頭陽光依舊燦爛奪目,她的床榻之側(cè),卻已多了個人——父親陶靖。
阿殷已徹底從白日夢里醒轉(zhuǎn),下意識的輕揉揉眼睛,“父親怎么來了?如意還不倒茶?!?
如意已然奉上茶杯,陶靖順手接過來,眼角眉梢,那笑意壓都壓不住。
“方才皇上召我入宮問昨晚的事情,你猜為父做成了什么?”
他極少這樣說話,既然賣起關(guān)子,必定是有極大的喜事。阿殷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著,瞧見父親唇邊那愈來愈深的笑容,心下微喜,不甚確信的道:“難道是父親終于得償所愿了?”她問得小心翼翼,見陶靖并未否認,立時大喜,“真的嗎?真的嗎?父親不用留在郡主府了?”
“皇上已經(jīng)同意和離,就只差一紙文書。”陶靖卸下郡馬身份,只覺渾身輕松,看向女兒時,更是心緒涌動。
當(dāng)初馮卿初到南郡的時候,也才十八歲。太傅膝下教養(yǎng)出來的姑娘,滿腹詩書,氣度高華,春日郊外偶遇,他便一見傾心。阿殷的長相隨了她娘親的美貌,小時候還不甚明顯,如今漸漸長大,便愈發(fā)有了馮卿當(dāng)年的眉眼容貌,這般目光清灼的笑起來,依稀與舊日馮卿的笑顏重疊。
“等京城的事情稍稍安定些,我便帶你和秉蘭去南郡?!碧站赶肫瘃T卿,不自覺的坐直脊背,“你們也終于能去她墳前拜祭。”
阿殷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從沒見過娘親,很想去看看她。”
“你長得像她?!碧站赴参苛艘痪洌χ栈匦木w,“傷勢如何了?”
“已經(jīng)不疼了,只是這樣綁著,睡覺不安穩(wěn)。”阿殷抱怨了一句,旋即浮起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慧黠,語含得意,“不過雖然傷勢惱人,卻著實送了我一件厚禮。原來我昨日捉住的是個要犯,叫突摩,殿下將事情稟報上去,皇上兌現(xiàn)了兩年前頒的旨意,給我和馮典軍升了官。父親猜猜,咱們都得了什么?”
“得了什么?”陶靖記得當(dāng)時那件沸沸揚揚的行刺未遂案,卻不記得永初帝的旨意。
阿殷嘴角勾出深深的弧度,將旁邊珍重放著的圣旨捧給陶靖,“是升官啦!父親你瞧,是四品的王府右司馬!馮典軍更厲害,從典軍一躍成了散騎常侍!”
“果真女兒出息了!”陶靖笑容大盛,將那圣旨細瞧一遍,鄭重還在阿殷手中。
“父親是三品大將軍,我是四品司馬,哥哥明年春試必定能中進士,回頭有了官職,咱們家便官位齊全了!”
陶靖聞言而笑,“不過目下,咱們家還屬你的品級最高?!?
阿殷一怔,狐疑看向他,陶靖便笑道:“為父既不做這郡馬,難道還能安穩(wěn)居于大將軍的位子?皇上降我做個羽林郎將,五品小官。還是阿殷最出息,官職比我都高了!”
這倒是叫阿殷意外,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陶靖提出和離,若擱在平常,怕是連官職都未必能保住。如今趁著壽安公主跋扈之議如沸、皇上正要收拾姜家的當(dāng)口提出來,倒是時機得當(dāng)。她官位高于父親,才不覺得惶恐,將個大大的笑臉奉上,“那父親可得早日立下新功!不然娘親知道,該怪父親還不如女兒能干了。”
陶靖哈哈而笑,瞧著時間也不早,便叫阿殷好生養(yǎng)傷,等傷勢復(fù)原,直接搬到新家去住。
這新家屬于陶靖和一雙兒女,沒有臨陽郡主在上頭壓著,才算是個真正的家。不再華貴豪奢,卻自由平實,往后出路如何,全看父子三人一起走。
阿殷滿含期待,“必定要在半月之內(nèi)養(yǎng)好傷!對了——”她這才想起臨陽郡主來,“她們……什么時候能有結(jié)果?”
“此事自有殿下安排,應(yīng)該不出月底,你只靜候佳音。”
有定王安排,阿殷自然放心,當(dāng)即道:“嗯!”
*
人逢喜事精神爽,養(yǎng)起傷來自然也快。
最初兩三日阿殷還躺在床榻上不敢動,每天只能苦巴巴的望著窗外的紫藤,或是翻出封官的圣旨聊以慰藉,要不就拉著如意過來,從家長里短說到城郊風(fēng)光,打發(fā)漫長的時光。定王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除了晚間睡前來看看她,白日里卻連他影子也瞧不見,倒叫阿殷省心。
那突摩交到大理寺中,即刻去查其來處,牽扯出懷恩后府后,永初帝當(dāng)即大怒,在朝會上將旨免了姜善和姜瑁的官職,以便查案。隨后,前兩天才受驚臥病的翟紹基險些遇刺,他驚恐之下不敢隱瞞,當(dāng)即找到大理寺卿,供出一件至關(guān)緊要的事情,尋求庇護——
原來翟紹榮被殺,不止是因為駙馬賈青嵐的嫉妒,更是因為他身在鴻臚寺中,發(fā)覺了鴻臚寺卿姜瑁與東襄勾結(jié)之事,才會被滅口。
甚至以翟紹基的推測,壽安公主當(dāng)初會殺了駙馬,必定也是不愿此事外泄。
這種事若在此前說來,還會被說成是血口噴人、虛言陷害,然而如今翻出,卻成了最精彩的秘密。
懷恩侯府姜家矗立百余年,在京城世家中一向極具地位,當(dāng)初擁護景興帝登基后,更是風(fēng)頭無兩。而今一旦被翻出舊案,從當(dāng)年縱容家奴行兇作惡,到這些年侵占百姓田產(chǎn)、貪污受賄藏贓,甚至膽大包天窩藏要犯,罪名細數(shù)下來,竟有七八十條之多。其中窩藏要犯的罪名更是駭人聽聞。永初帝攜雷霆之勢而來,這些罪名搜羅已久,一條條放出來,震得姜家心驚膽戰(zhàn)。
皇帝削世家權(quán)勢的苗頭早有表露,有那么幾個世家怕唇亡齒寒,懷恩侯府會成為其前車之鑒,暗地里張羅著保全,響應(yīng)著卻是寥寥可數(shù)——旁的罪名也都罷了,所謂侵占田產(chǎn)、貪污納賄甚至縱容家奴行兇,可大可小,以姜善在朝中的經(jīng)營和京城世家們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想要聯(lián)手逼得皇帝退讓,也不是不可能。唯獨這最后一條,卻是萬萬不能作保的。
突摩是行刺皇帝的要犯,姜家私下藏匿,罪名幾乎昭彰,此等罪行豈非等同謀逆?
這罪名可沒人能吃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