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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再回到藤院時,已是深夜了。
外頭明月高懸,屋內燈燭通明,阿殷從傍晚睡到現在,此時沒半分困意,正靠在軟枕上翻書看。她腰間傷勢并不算重,有從前受傷的經驗在,倒也不怕。只是腿上的骨裂聽著可怖,定王嚇唬她說,若休養不好,回頭不止影響騰挪的身手,恐怕走路都要歪斜。
阿殷雖不深信,到底心存忌憚,小心翼翼的擺著,碰都沒敢碰。
見得定王回來,阿殷倒有些詫異,擱下手中書卷,道:“夜已深了,殿下還不歇息嗎?”
“看看你再去。”定王將門口侍立的兩名丫鬟揮退,走至她身邊,翻過那書卷一瞧,卻是本野史,而且還是本關于紅顏傳奇的野史。
阿殷赧然,迅速將那本書搶回來藏到身后,“閑著無事,從那一摞中隨手翻了一本看,殿下別笑。卑職這次受傷,非但不能再為殿下效力,反倒讓殿下擔心,實在惶恐。殿下看過了,且請回去吧。”
定王卻不走,反倒就是坐在羅漢床邊,“還有話同你說。”
夜深人靜的,他忽然目光灼灼起來,叫阿殷心頭一跳,“殿下請吩咐。”
“突摩是父皇重金懸賞的要犯,當時父皇就說過,只要能活捉突摩的,不管家世身份如何,皆賜以四品官職。”定王瞧著阿殷,眼底浮起笑意,“我府上的小侍衛出息,活捉了突摩,來日奏明父皇,你便能官居四品了。”
阿殷聞之訝然,“四品?殿下是說真的?”
——哪怕是高元驍這等出身好、身手好、會辦事,又得皇帝器重的也只是個四品官。哪怕阿殷向來景仰、戰功赫赫的女將軍隋鐵衣,在都護府中也只是個從五品的官職。她一個末等小官,只因為活捉了突摩,就要官居四品?父親陶靖升遷之前,也只是個四品的都尉呢!
阿殷滿心不可置信,笑容卻難以自禁的在臉上漾開,“這個叫突摩的如此要緊嗎,竟能讓皇上下這等命令!當時是我跟馮典軍合力擒獲,難道兩人都要受封賞?”
“突摩是東襄賊人,兩年前父皇去行宮的路上遭人行刺,旁人皆已歸案,只有突摩在逃,不是個簡單人物。況此次擒獲突摩,功勞也不止拿他歸案這么簡單,受封賞自是理所當然。父皇的明旨詔書還在,這種事不會有錯。”
阿殷便笑了笑,忍不住將壓了許久的話問出來,“還沒敢問殿下一聲,馮典軍無恙么?今日卑職能保住性命,全賴馮典軍護持。”
護持阿殷是定王先前派給馮遠道的任務,然而如今阿殷特地問起,定王還是覺得心里一堵,“他傷勢無礙。”
阿殷覺出他聲音不對,思及白日定王從馮遠道手上接過她的事情,猛然明白過來。定王并不知道她和馮遠道的關系,不會以為……她總不能叫馮遠道平白蒙冤,當即笑了笑,“那便好了,否則卑職今日連累馮典軍,總覺得虧欠不安。只是卑職不懂朝堂上的事,官居四品……殿下可別拿這種事說笑。”
“我當時應準你跟馮遠道去冒險,便是為此。否則以突摩之兇悍,我會派你去?”定王也覺方才語聲狹隘,竟自笑了笑。在西洲時,他愿意派阿殷去銅瓦山上捉周綱,是因為尚未用情,所以顧慮不多,而今若非有這理由,她以為他舍得讓她去冒險?定王瞧著她眼底涌出的驚喜,道:“除去內廷女官,朝中官居四品的女官鳳毛麟角,以你的年紀,更是從無先例。”
阿殷歡喜之下,笑得眉眼彎彎,“那卑職該感謝殿下提攜,給了這機會。”
——雖說是冒險換來的,然細算起來,這完全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別說是姑娘,就是男子,十六歲官居四品的能有幾個?半個都沒有!
燭光下,她的眼眸中光華流轉,那一笑之麗色,勝過京郊的滿目春光。
定王有些挪不開眼,忍不住往前俯身,低聲道:“提攜你,自然是有所圖謀。你且想想,以四品官職做王府側妃,禮部還能有異議?”
☆、第53章 1.16
阿殷萬萬沒想到,定王讓她前去捉突摩,打的竟是這個主意!
其實她請命前去,所希望的,只是在扳倒姜家的事情中多立些功勞,屆時永初帝即便要清算臨陽郡主,有這些功勞墊著,陶靖也能有辯白洗清的底氣。她沒想到的是這功勞居然可能給她換來官位,更沒想到的是,定王送她這官位,竟然是在為往后的事做鋪墊!
明明定王是以戲言的語氣說出,阿殷那一瞬,卻自心底涌出感動。
并非為這憑空掉下的官位,而是為了定王的有意安排——
定王近來對姜家動作頻頻,且每次都如此明目張膽,絕不是私做主張,應是出于永初帝的授意。然而即便有皇帝授意,夾在永初帝、太子和代王之間,要對姜家這樣樹大根深的世家出手,去捉突摩這等悍賊,又豈是容易的事情?朝堂上的事情千頭萬緒,如何安排、如何善后,許多事情都要他裁奪。這些天府里格外忙碌,阿殷很清楚。
而他在這樣要緊周密的安排之外,竟還在為她打算,將這樣大的功勞,送到她的手上。
皇家娶妻非同兒戲,尤其似定王這般皇帝親生的王爺,正妃側妃都要封品級、入宗譜,因為關乎皇家顏面,更是規矩嚴苛,條框甚多,對于女方的出身家世都有所限定。若家世不夠,哪怕當王爺的鬧翻了天,甚至從前有拿性命來懇求的,皇帝和禮部不點頭,照樣不予納娶,至多給個滕妾的名位——哪怕當王爺的在府里將那滕妾寵到天上去,宗人府也不會認她,更不會予以名位。
太子還未入東宮時,出身世家翹楚的常蘭芝是正妃,柱國公府的崔南鶯是長房嫡出、母親是孟皇后的親姐姐,她嫁入王府,也只是側妃之位。以阿殷從前的庶出身份,至多是個滕妾,如今有這四品官職加身,要做側妃,便有了眉目。
縱然依舊只是側位,卻也是定王苦心送給她的禮物。
他其實記著她那日說過的話,雖未宣于口舌,卻在不聲不響中徐徐安排。
阿殷原以為定王向來獨斷專行慣了,未曾將那些放在心上,如今一時怔然,,竟自忘了答話,只瞧著定王的面龐,心緒凌亂。
定王便勾了勾唇,“怎么?”
阿殷不知為何鼻頭一酸,卻瞧著定王,微微笑了起來。
“殿下當真是深謀遠慮,安排周密。不過卑職那日所言,全是發自肺腑,無半字虛言。縱然側妃尊貴,可那并非卑職所求,恐怕還是要辜負殿下……”
“今時今日,我能為你爭取的只有側妃之位。但是陶殷,定王府不會有其他女人,側妃位同正妃。假以時日,我會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王妃。京城中女子雖多,我想娶的卻只有你一個,你若不肯嫁,我就只能繼續獨來獨去。”定王打斷阿殷,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疼惜又珍重。見阿殷似要開口,怕她又說上次的話,忙攬著她肩膀揉進懷里,“只要你別想著后退,別為難自己,我終能給你想要的。”
“我……”阿殷下意識的想退開,卻被定王抱得更緊。
熟悉的堅實懷抱,立時勾起被深藏的記憶。
她一直都記著他的好,從銅瓦山懸崖上的保護,到北庭路途中的照拂,乃至西苑馬球賽上,他球擊代王為她報仇。從西洲到北庭,再到京城的點點滴滴,她全都牢牢的記著。甚至她極力扼殺的對他的傾慕,極力忘卻的少女閨中之夢,均在此時襲上心間。
像是被掩埋的灰燼中亮起了一絲火星,借著柔暖春風而復蘇,蠢蠢欲動的似要重燃火苗。
她不自覺的揪住他的衣裳,便聽定王又開口了。
“那天你在西山說的話,我后來琢磨過。”定王慣于沉默獨行,以前從未跟誰這般吐露過肺腑之言,今日既開口,便說個明白,“你我皆是庶出,為身份名位所限,你的擔憂,我亦有體會。所以,必不會重蹈覆轍。”
他這話答了一半。
阿殷稍稍抬眼,看到他胸前暗沉的繡紋。
“殿下說,不會另娶?”
“絕不另娶!”定王半點都不猶豫。
阿殷不甚確信,然而被他箍在懷里,她又腰肋負傷,卻是難以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