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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賞春踏青,終在一處亭外駐足。
嘉德公主有些累了,入亭內稍稍歇息,忽見亭中有投壺箭支,便問道:“你們會射箭嗎?”
“都會一點。公主想玩投壺?”
嘉德公主道:“以前定王兄教過我投壺,只是宮里沒人能投好,所以這些年都沒玩過了。你們既然會射箭,想必也會這個,咱們試試?”她既然起了興致,阿殷自是聽從,叫宮人在空地上擺好壺箭,與傅垚陪她共投。這投壺源自射禮,原本是宴飲中頗莊重的儀式,有禮官主持,樂工奏樂,流傳至今漸而為游戲,其儀禮漸漸淡化,便沒什么拘束。
阿殷既會射箭,還能放袖箭,投壺自然不在話下。
嘉德公主雖是嬌生慣養,不會彎弓搭箭,這投壺的準頭卻極好,十來支箭遞出去,竟無一支落于壺外,倒令阿殷意外。只是傅垚畢竟是文官之女,雖則性情直率,這上頭技藝有限,好在她口齒伶俐言辭大方,說說笑笑逗得嘉德公主十分開懷。遂起了比賽的興致,翻著花樣比,竟自不相上下,整整玩了半個時辰,直到宮人來請才停了下來。
那宮人小跑而來,瞧見嘉德公主時,便跪地行禮,笑瞇瞇的,“可算是找著公主了,馬球賽打了兩場,劉妃娘娘沒見公主心里,心里著急。皇后娘娘有命,請公主早些回去,看那邊比賽呢。”
“哎呀,倒忘了馬球賽!”嘉德公主接過帕子自擦了汗,便被宮人扶著上馬,“母妃必定等得著急了,咱們走吧!”走了一程,又有些遺憾,“你若是我宮里的侍衛就好了,能常陪著我玩,不像那些人木頭似的,連說笑幾句都不敢。”說罷,便揮著馬鞭兒馳回馬球場,被一群宮人簇擁著上去了。
這頭阿殷辭別傅垚,進入涼棚還沒坐穩呢,便見一位內監腳步匆匆的來了。
“哪位是定王府上的陶副衛帥,皇后娘娘召見。”
阿殷同馮遠道對視,上前道:“卑職正是,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有什么吩咐,上去不就知道了。”那內監臉上倒是帶著笑的,在前面引路,直將阿殷帶上高臺。
這兒全都是權貴皇親,阿殷從遠處眺望,大略記得方位,此時往皇帝左側瞧過去,果然看到了定王的背影。他生得原本就比旁人高大,又是軍伍中歷練過的,比及太子的庸碌和代王的文氣,那背影挺拔如山岳高峰,十分奪目。阿殷心里不知為何就踏實了下來,她放輕腳步,跟著內監從后面繞過去,最后走到帝后跟前——
活了兩輩子,阿殷這還是頭回離皇帝、皇后和眾妃如此近,只是不敢抬頭亂看,低垂雙目盯著腳下的地面,而后依著內監指點恭恭敬敬的行禮。
上頭帝后還未發話,就聽旁邊嘉德公主道:“母后可瞧見了,就是她。”
繼而便是一道端莊的聲音,來自阿殷正前方,“起來我瞧瞧。”
阿殷依命起身,不知嘉德公主提起她是為何事,只站直了身子,目光依舊落在帝后腳邊的臺階上,未敢直視天顏,只看到了臺階之上的一角明黃。那是帝后才能用的尊貴顏色,繡了繁復細密的檀色云紋,莊重而威儀。
——若她此時抬眸,必定能捕捉到永初帝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詫。
旁邊孟皇后倒是沒什么異常,只道:“長得倒是精神,也好看。年紀多大了?”
“十六歲!”嘉德公主搶著回答,繼而過來拉住阿殷的手,道:“母后剛才問我在哪里絆住了腳,我便說了投壺的事。宮里面能陪我的人不多,且她們的身手也不及你,陶殷,我想求定王兄幫個忙——”她笑著睇向定王,道:“把你討到我身邊來做侍衛首領好不好?”
阿殷未料她竟真有這個心思,大為詫異。
這種事由不得她做主,阿殷不能當著帝后的面拒絕公主,也不能自作主張的應了,眼光偷偷瞟向定王,暗禱他能開口。
好在他果然開口了,還是慣常的清冷態度,“這侍衛是我新挑進府里的,身手還算勉強,只是畢竟年紀有限,行事欠妥當。若是進了宮,恐怕不能護好嘉德。”見嘉德公主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就想撒嬌,定王先發制人,“況父皇母后叫你這兩年多讀書叫性子沉靜些,若送了她進去,你還不趁勢胡鬧,辜負父皇幕后的苦心?”
這么一說,孟皇后便笑了笑,“果然是了,不能總縱著你的性子。”
嘉德公主有些失望,卻也沒多說,蔫蔫的退了回去。
孟皇后便笑道:“嘉德夸你這兩日將她陪伴得極好,定要我重賞,你且說說想要什么賞賜。”
阿殷哪敢要呀,當即跪地道:“定王殿下安排微臣侍奉公主,便是微臣分內之事,不敢領賞。”
“雖是如此,她的心意也不能辜負了。”孟皇后命女官將個漆盤托到阿殷跟前,將里面潤澤的羊脂玉如意賜給阿殷,又安慰嘉德公主,“雖不能給你調入宮里,往后多召她入宮陪伴,好不好?”
嘉德公主蔫蔫的精神頭總算好了些,軟聲笑道:“多謝母后!”
阿殷便也跪謝賞賜,而后在內監的指引下退回原處。
定王端然坐在案前,目送她走下高臺,修長的身影、挺直的脊背,在平常看來,跟松柏般欣欣向上,此時卻忽然令他生出種憐惜——嘉德公主雖是妃子所出,卻自幼受皇上疼愛,十四歲的年紀也還是貪玩活潑,撒嬌耍蠻也是常事,雖生長于宮廷,卻還是一團爛漫。阿殷只比她年長兩歲,行事卻穩重艱辛許多,除了那回雪夜醉后露出狡黠軟語,平常都是以侍衛的身份行事,漸漸能獨當一面。去歲在西洲,十五歲的她深夜值守,負傷了也悶聲不吭,甚至數次剿匪,冒險拿下了悍匪周綱。
她從前在臨陽郡主府中,到底是在過怎樣的生活?
定王的目光停留在高臺之側,一時出神,忽然又聽見有人在叫他——
“……玄素?玄素?”
定王回過神,發現是太子在叫他,遂道:“太子有何吩咐?”
“我是說你府上人才輩出。”太子面上是和煦的笑意,“先前那薛姬一曲,叫我和代王兄念念不忘,沒想到這女侍衛也如此出彩,叫嘉德也上了心。這侍衛雖不肯給嘉德,樂姬卻是能借吧?初九那日我想設個小宴,屆時借你的樂姬獻樂,玄素不會舍不得吧?”
他雖是與定王說話,聲音卻也不算太低,上首帝后及周圍諸王在觀看馬球賽的間隙里,也饒有興味的留意這邊動靜。
定王徐徐往杯中斟酒,道:“薛姬不過鄉野之人,怎能跟太子身邊的樂工相較?”
“各有所長,我的樂工彈不出那味道。怎么,連樂姬也舍不得了?”
先前她已尋了借口拒絕嘉德公主,如今帝后和皇親俱在,定王若再拒絕,那也未免太過冷硬。他睇向太子,道:“那倒不是。太子既然青睞,到時我派人送她過去就是。”
“那么為兄先謝過了。”太子面上笑容大盛,仿佛真是為此高興。目光瞟過代王,兩人卻是心領神會的一錯即過。
這插曲只如石子掠過湖面,只蕩起些微漣漪而已,馬球場上依舊精彩迭出,眾人目光皆被吸引過去。
到得球賽結束,日頭尚早。
北苑的春景自與別處不同,永初帝命眾人各自散開游賞,他在高臺上連著坐了兩個時辰,此時也有些疲累,便帶皇后和眾妃到就近的宮殿歇息。定王隨太子等人一道送他過去,待告退時,永初帝卻開口叫他留下。
定王依命駐足,待得眾人退出,掩上殿門,永初帝才開口道:“今日你那個女侍衛,是從何處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定王:我的侍衛,誰都別想拐走。
☆、第47章 1.10
定王沒料到永初帝竟會對阿殷這不起眼的侍衛留心。
不過既然他想將阿殷娶入府中,這身份遲早是要稟報的,當下如實道:“她是臨陽郡主之女,身手極好。去歲兒臣在西洲剿匪,因見她有些志向,又應變機敏,膽氣過人,便應陶靖之請,收她做侍衛。父皇或許還記得那匪首周綱——”定王抬眸,見永初帝點頭,便道:“那便是他與兒臣的右典軍馮遠道合力擒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