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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殷應命坐了。
釣魚要的是心靜,阿殷雖然平常習武騎馬愛動彈,卻也秉承了馮卿的一些性情,若安靜下來,就能極安靜。這些年里,每逢馮卿的忌辰,阿殷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抄佛經,那時候萬籟俱寂,心里安靜得連半點波紋都蕩不起來。
這會兒拿出那勁頭,往那矮凳上一坐,便是巋然不動。
兩個人都沒說話,日影緩緩移動,風似乎靜了,周遭沒什么干擾,甚至能聽到對方刻意放輕的呼吸。
魚線微動,阿殷才發覺這動靜,就見定王也往這邊看了過來——奇怪了,魚線動得不算太明顯,他怎么立時就發覺了?
來不及深思,阿殷提線,果然揪出條活蹦亂跳的鯽魚。
冬日里池水冰寒,即便是陽光和暖,那水珠濺在臉上也絕涼得透骨。因木桶在定王那邊,阿殷便將魚線遞給他,趁他收魚的功夫,偷偷擦掉臉上水珠。那魚看著足有三斤重,夠他吃的,她正想收拾東西,便聽定王道:“這條賞你,繼續。”
于是阿殷靜坐了兩炷香的功夫,才算是釣到另一條。
定王這才滿意,招手叫來遠處候命的侍衛,“一條紅燒一條燉湯。”
侍衛應命而去,阿殷已經在池邊看了半天,透過冰面將遠近游魚看得清楚,見里頭清一色的都是鯽魚,且大多長得肥美,便道:“殿下這池子里養的全是鯽魚,倒是與別家養的紅鯉魚不同。”畢竟是個女兒家,習慣了在池邊喂魚觀水,此時難免戀戀瞧著冰下,看遠處鯉魚游來游去。
“紅鯉魚不好吃。”定王睇著阿殷,唇角微露笑意,“先去找馮遠道,午時來領獎賞。”
阿殷應命,跟著他走到岔路口,便往方才經過的議事廳去。
到得廳中,正巧馮遠道從外面進來。
他是王府的右典軍,今兒已然正式上值,穿了典軍的服制,比在西洲時更見英氣。見到阿殷,他也是露了喜色,招呼他進了里面,對著一位正同常荀說話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回稟曹長史,陶殷來了。”
那曹長史四十來歲,留著把兩寸長的胡子,鷹目高鼻,將阿殷上下打量過了,道:“殿下稱贊她身手出眾,應變過人,便任右副衛帥,旁的事你來安排就是。”他說話字正腔圓,因為舉止端方凝重,不自覺的令人生出敬服之心。
阿殷跟著馮遠道行禮,那邊常荀斜靠在椅中,沖阿殷一笑,“不錯,從八品的官職。王爺有意栽培,好好做事。”
“謝常司馬指點。”阿殷拱手,跟著馮遠道出了議事廳,才問道:“右副衛帥是什么?”
“王府□□有府兵近兩百,左衛負責內外守衛,共有一百八十人,由領軍和幾位副領軍負責。另有十四人負責出入跟隨,便是你們右衛。這回從西洲回來,人事稍有變動,原先出挑的兩人去做副領軍,殿下擢拔蔡高任右衛帥,右副衛帥的位子便給了你。”
阿殷掐指一算,右衛中除了蔡高是她上司之外,手底下竟有了十二個人?
她頭次當個小官,且底下都是王府侍衛,與合歡院里的丫鬟婆子截然不同,未免覺得新鮮,繼而便深吸了口氣——定王給她這職位,自是信任她的本事,身在其位當履其責,且手底下還有了人,她覺得,任務忽然艱巨了。
馮遠道像是能猜透她的想法,笑了笑,“放心,殿下這么安排絕非偏私,時間久了你便知道,右衛當中,你的身手是最好的。不過蔡高畢竟跟隨殿下日久,行事老練穩重,且經歷的事情多,殿下以他為正,以你為副,正好跟著學學。殿下他很看重你。”
——自從在前往北庭的客棧中看到定王酒后扶著阿殷回屋,馮遠道每回說到“看重”,總還是有些別扭。
阿殷倒沒察覺,經他介紹后心里漸漸有了數。
在西洲大半年,對于自己的身手,阿殷還是自信的。王府中固然藏龍臥虎,不過身手出眾如常荀、馮遠道者,都提拔做了更高的官職,右衛中出色的被調入左衛做副統軍或者底下頭領,留在其中的人要跟隨定王出入,身手固然比左衛的普通人出色,卻也絕對無法與馮遠道等人相比。
而阿殷跟馮遠道比起來,氣力固然不及,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放在右衛中,該是很突出的。
這么一想,阿殷也不再怯場,跟著馮遠道去了右衛值房,領了給她備下的服侍。
王府中的右衛依舊要每日跟隨定王出入,只是不必值夜罷了。此時右衛中其他人已然上值,阿殷初來乍到,沒像上回那樣直接去做事,而是被馮遠道領到一處屋中,將她交給一位教習——“跟隨殿下在京城來往,規矩禮儀十分講究,你先學透這些,再去上任不遲。”
于是剩下的一個時辰,阿殷便在教習的枯燥聲音里昏昏欲睡,只是多年習慣使然,坐姿依舊端正挺直。雖然沒聽進去多少,卻還能不時對著老先生點點頭,以示她在認真聽,惹得老先生更有談興。
——這位老先生以前曾在禮部任小小官職,后來換了閑差,來這里當教習。老人家從禮字源頭說起,掉書袋一般背了半天書,一個時辰過去后并未說到正題,卻意猶未盡的贊賞阿殷,“你聽得認真,比旁人都強,往后必成大器!且先歇歇,過了到了未時二刻再過來。”
阿殷如逢大赦,出了屋子瞧著旁人經過此處總要加快腳步,猜得其中緣由,不由失笑。
她走到岔路口站了會兒,吹著和風驅走殘余的昏沉睡意,便去找定王。
定王果然犒賞她釣魚的功勞,不止給了魚,順帶讓她隨意嘗嘗桌上其他菜色。阿殷前晌才聽了老先生嘮叨,此時不敢與定王對坐用飯,死活站著吃完了。不過這府里的飯菜倒是很可口的,阿殷喜歡那一道燒茄子,厚著臉皮多吃了些。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頓飯很快便在私下傳開,眾人皆知殿下欣賞這新來的右副衛帥,故而不敢輕視。
剩下的幾日,阿殷便是在老先生的催眠聲中度過。
*
到得正月十三,該當阿殷輪休。
年節的氛圍至此時已漸漸淡了下來,十三這日,城外的法源寺做法會,城里善男信女紛紛前往,再度熱鬧起來。
阿殷對法會不太熱衷,這日前往,卻是為陪伴好友——兵部侍郎的千金傅垚。
據說傅垚出生的時候,傅侍郎還只是個末等小吏,原本想給女兒取名叫傅瑤,因他夫人略會掐算,覺得女兒五行缺土,便改成了傅垚。再則當時的傅侍郎正因公事挫折而灰頭土臉,取這么個名字,也是想著借借女兒的福氣,盼望他將來能夠如高山般巍峨挺拔,直插云霄。后來傅侍郎果然仕途順暢,三十余歲官至侍郎,也是很難得的。
傅垚也喜好弓馬,與阿殷性情相投,交情不淺。
這大半年沒見,年節里阿殷先是困在郡主府,后又忙于定王府,難得今日休沐,便被傅垚拉出來。
好在今日臨陽郡主也是要來法會的,一早就出門去,阿殷得以順利出門。
此時兩人棄馬登山,傅垚喜歡熱鬧,拉著阿殷進了山門,一路往內,在大雄寶殿前的燭塔邊駐足。
這寺里每年春節做法會,都要堆一座燭塔,底下約有丈許方圓,以兩寸長的特制佛燭層層堆疊而上,約有兩丈之高。這佛燭燃燒得慢,清晨僧人們逐一點燃,至晚方熄。因其造型精美,頂上有個鍍金的佛像,但凡到寺里的人,都要來這邊拜拜。
寺里雖云眾生平等,到底也做了區分,平頭百姓只在外圍跪拜,那些香油錢夠多的,卻能到里面繡了金蓮的蒲團上單獨跪拜上香。
此時正是懷恩侯府的女眷被沙彌引至此處,姜家婦人拜完,輪到姜玉嬛上前。
因是相識,阿殷未免留意了下。這一瞧,她猛然就覺出不對——
也不知是不是僧人們堆塔時粗心,今日這燭塔稍稍傾斜,全不似往年端正。若在近處或許還瞧不出來,站在側面卻能明顯看出,那燭塔經歷了大半天,已經歪向正面,此時不知何處來了風,火苗亂竄,那塔在風中搖搖欲墜,看看就要倒下。
若真個倒了,跪在正前方的姜玉嬛必然逃脫不掉,會被上千支燃燒的佛燭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