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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態度叫定王詫異,將她打量了幾眼。她的神情中分明堅定,帶著有諾必踐的架勢,只是手臂上的衣衫被血染紅了,愈發襯出臉頰的蒼白。
都督府里常備的郎中就那么兩位,此時正在外頭給其他侍衛瞧傷口,不知要到何時。
定王轉身,取出個藥箱子扔在案上。
阿殷不解其意,定王皺眉道:“要我幫你處理傷口?”
“不敢不敢,卑職自己來。”阿殷忙不迭的搖頭,見那邊定王已經往案頭翻文書去了,便自己卷了袖子擦傷口。幸好當時躲得快,傷得不深,只是力戰女匪時撕裂傷口出了血,瞧著有點驚心。
她擦凈血跡,瞧著藥箱中五花八門的藥瓶,懵了。
猶豫了半天,阿殷抬頭小聲詢問,“殿下,哪個是劍傷用的?”
……定王丟下文書,瞧著那如玉的手臂,冷著臉別開目光,“站好。”
伸手取了個瓷瓶拔掉木塞,竟是要親自給阿殷上藥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阿殷只會打架不會包扎_(:3」∠)_
☆、017
被赫赫有名的殺神親自上藥,阿殷覺得很惶恐,身體有些僵直的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定王殿下低頭幫她抹藥,離她不過一尺半的距離,阿殷怕鼻息吹到對方那兒,惹得定王不悅。
冰涼的膏藥抹在傷口,尖銳的刺痛淡去,就連胸口的悶痛都似乎輕了許多。
定王嫻熟的自藥箱中扯了細布,猶豫了下,繼續冷著臉吩咐,“抬起來。”
阿殷遵命,僵直的抬起胳膊。她習武日久,有時候扎個馬步站半個時辰都不覺得怎樣,然而這次,也不知是受了傷的緣故,還是她心里緊張,不過片刻功夫,她竟覺得胳膊都有些酸了。
定王神色如常,將傷處用細布蓋著,拿食指按住,隨即將細布饒了一圈,纏至接口處,向側面挪開手指。那細布壓得極低,他修長的手指離開細布,輕輕掃過阿殷的肌膚,留下柔軟微熱的觸感。
有時候,最輕盈、若即若離的接觸,往往能如烙印般刻在人的心里。
像是秋葉落在水面蕩起微弱的漣漪,比之石子投入水中濺起的水花更能叫人心笙動搖。
阿殷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定王動作微滯,隨即不動聲色的繼續纏繃帶。
然而室內的沉默卻突然變得怪異起來,讓阿殷漸漸生出局促。她知道纏細布的最后一道工序是要將細布綁起來固定住,那是她一只手難以完成的,只能繼續勞煩定王。沒奈何,只能從混沌的腦子里擠出言語,打破尷尬,“殿下手法嫻熟,經常受傷嗎?”
“沙場之上,受傷是常事。”
腦子似乎成了漿糊,阿殷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合適,倒是定王開口了,“在郡主府上富貴安逸,何必要來西洲拼死冒險?”
這個話題倒是挺合適,阿殷當即道:“平白得來的富貴安逸,哪有自己掙來的好?”
定王動作頓住,抬眼看她。
這句話他并不陌生,常荀和當年的崔忱都曾這樣說過,不想靠祖宗的蔭封度日,只想憑自己的本事安生立命。京城中世家子弟數不勝數,能有這般志氣的也不過寥寥數人,多少男兒都沒有的心志,阿殷一個姑娘卻能有這樣的想法……
心里某根弦似乎被觸動了,定王識人善任,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錯,當即明白此前的種種揣測只是多慮。只是心中尚有疑惑不解——
“要自己掙富貴,投奔姜玳豈不更好?”
畢竟那是一方大員,手底下多的是適合姑娘的職位,比給他當侍衛好了太多。
阿殷腦中的混沌已然散去,當即明白了定王言語背后的意思。如此難得的機會,她不稟報實情,還要等到何時?
定王已然幫她綁好了細布,阿殷垂臂,衣袖掩住了玉臂。
“姜刺史那里固然不錯,”她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只是卑職雖身份卑微,卻并不愿受姜家半點照拂。卑職的父親當年從最普通的士兵做起,用了五年的功夫才到如今的都尉,雖是在西洲做事,卻也不曾受姜刺史半點恩惠。卑職又焉能墜了志氣?”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自半開的窗戶中照入,將仲夏明媚的陽光灑在阿殷的身上。
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最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其中神采令人目眩。她的肌膚如玉般光滑,陽光映照之下,愈見姣白,極漂亮的睫毛被拉出側影投在挺直的鼻梁。
他們站得那樣近,仿佛睜眼時就只能看到彼此。
定王有片刻失神,旋即道出最后的疑惑,“可刺史姜玳不是你的舅舅?”
——懷恩侯府姜家的地位誰人不知?京城內外,跟姜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要削尖腦袋去跟姜家攀關系,想借姜家的威勢謀個出路,陶靖是姜玳的妹夫、阿殷是姜玳的外甥女,明明可以在臨陽郡主的牽線搭橋下青云直上,他們卻都不想受姜家照拂?
從那晚林子山下發現阿殷立功的心思有些迫切時,定王便存了疑心。后來馮遠道同他舉薦阿殷,他便也順水推舟,打算將阿殷留在身邊,正好窺探底細。其后往來于州府衙門和姜家宴席,他也會留神姜玳和阿殷之間的往來,瞧見他們那般疏離時,只覺得那是假象。
而如今看來,那或許并不是假象。
定王相信自己的判斷。
阿殷也從定王的語氣中聽出了他的揣度與懷疑,于是朗然一笑,帶著些自嘲的語氣,“殿下難道沒有聽說臨陽郡主一無所出,卑職不過是她想極力掩蓋的庶女嗎?當年卑職的父親是如何成為郡馬的,彼時雖然沒泄露風聲,如今也漸漸為人所知了。郡主以勢壓人,奪走了原本屬于我親生母親的人,卑職再怎么不濟,也不會到姜家搖尾乞憐。”
最后的幾個字,阿殷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就連姿態中都不自覺的添了倔強。
定王從中嗅到了壓抑的憤恨,看到了不屈的態度。
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這般姑娘,豈是京城里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定王沉默了半晌,沒有妄議別人的家事,只是道:“有這般心志是好事,只是凡事當量力而為。假以時日,你會是個好侍衛,但這不能一蹴而就。準你休沐幾日,養好傷再過來。”
阿殷這已經是第二回被人教導要量力而為了。
第一回是父親陶靖,第二回竟然是頂頭上司定王殿下。
這兩個人都是阿殷欽佩仰慕的,她有所觸動,抱拳行禮,聲音里是熟悉的堅定,“卑職謝過殿下,往后必當盡心竭力,穩妥行事!”
內外皆受了傷,她確實需要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