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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琢玉沒有說話, 半晌之后, 才似哭非哭地吐出一聲呢喃:“云祈, 我想回家了。”
云祈一愣, 眼中波光流轉,卻不知要如何回應。
謝琢玉默默偏頭,向著東南方向望去。
……
謝琢玉御劍而行, 群山連綿不絕, 綠水蜿蜒入霧,他降落在垠山城外, 腳下是滿目瘡痍的故地。
曾經繁華的謝府府邸, 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野草叢生。昔日的亭臺樓閣、茂林池塘, 都在大火吞噬與時間掩埋下消失殆盡,只留下焦黑的碳土,再不復風華。
穿堂的風嗚嗚咽咽,可是從前廊下清脆嘈雜的銅鈴聲再也聽不到了。謝琢玉沿著回廊往后院走,地上的枯木在他的踐踏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越往深處,他仿佛越能聽見過去那些熟悉的聲音——族中長老煩人的訓誡,兄長溫和的叮囑,孩童天真的歡笑……
一切恍惚昨日,一切又已遠在天涯。
謝云策為他鑄的劍被他插在土中。長久的沉默里,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謝琢玉枕上燒得焦黑枯萎的大樹,依稀回想起他總角之時,初入劍道,謝云策帶著他在樹下練劍的場景。謝云策好友的傳訊一封一封地來,其中最討厭的便是云祈和周重行,總是想要把謝云策從他身邊喊走,還要嫌他累贅。
謝琢玉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個笑來。
他閉上眼,想要做一場隔世經年的夢。
夢中會有茶香依舊,有孩童在庭院嬉鬧,銅鈴聲伴隨著夏日的風叮咚作響。他會看見長兄謝云策披著晨光,微笑著遞來一壺新煮的茶,茶香氤氳間,他能回到無憂無慮、瀟灑恣意的少年時光。
“阿玉,回雪劍第二式,再練一遍。”謝云策支著腦袋,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撥了撥碗蓋,一滴茶水從他的指尖彈出,正中了謝琢玉的膝蓋,“穩住下盤,不要急躁。”
謝琢玉揮劍轉身,不滿地看著腿上的水痕,撇了撇嘴:“說話就說話,動手干什么,要是給云祈看到了,又要笑話我。”
陽光落在他稚嫩的臉上,映得那雙眼一片澄澈明亮,連不滿的抱怨都顯得無比天真。
就在此時,庭院的廊下傳來一聲柔和的喚聲:“阿玉,練劍又偷懶啦?”
謝琢玉聞聲一驚,只見素衣端莊的女子正提著一籃新采的梅子,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著他。
“娘!我沒有偷懶!”謝琢玉高聲辯解,隨即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明明是謝云策,老拿茶水潑我。”
“胡說。”謝云策搖搖頭,站起身將茶碗擱回茶幾上,“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別推我頭上。”
女人抿唇笑了笑,抬眼望向不遠處廊檐下的陰影。
“謝延川,你兒子又怪他哥欺負他了。”
謝琢玉頓時噤聲,他循著母親的目光看去,只見捧著陳舊劍譜的男人緩步從廊下走出,周身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嚴肅氣質,卻也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謝延川開口,聲音沉穩如鐘:“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明年學宮的入學大比豈不是要被人按著打,平白敗壞我的名聲?可快多練兩遍,不然午膳你娘特意做的桂花糯米糕,我是一口都不會給你留。”
“我才不稀罕。”謝琢玉扭過頭去,忿忿不平地甩了兩招劍,可動作到一半,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母親,“真的有桂花糯米飯?”
“當然啦。”女人掩唇笑道,“但你要是練不好,別指望我和你爹會讓你上桌。”
“那他估計要等到下個月才能吃上了。”謝云策也笑著打趣道。
那時天高海闊,任鳥飛,憑魚躍。謝琢玉不必面對風雨與血刃,因為謝家與兄長會為他悉數擋下。
可是眼前的光影倏忽扭曲,庭院的景象在烈火中崩塌,所有的一切都瞬間化作灰燼。母親的身影消散在火焰里,父親的背影淹沒在滾滾濃煙,就連熟悉的銅鈴聲,也變得遙遠虛幻。
“阿玉,別怕……”仿佛是謝云策的低語,從虛空傳來,卻再也抓不住。
謝琢玉猛地睜開眼,發覺自己仍然躺在枯樹下。殘陽如血,破敗的謝府在微風中飄搖。他抬手按了按額頭,眼眶發紅,望著頭頂虬雜的枯枝,竟一時間分不出夢境與現實。
“阿玉。”一聲低喚從聲音傳來,他猛地回頭看去,只見謝云策坐在和夢中一模一樣的位置,歪著腦袋看著他笑,“你睡了好久,再不醒,我都要等得不耐煩了。”
謝琢玉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