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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符皇后澹然開口,“即便秦妃與趙帥之事純屬烏有,但她心中仍念故人,確實親口承認(rèn)無疑。陛下對此若仍要姑息縱容,后宮之亂,便禍起今宵了。”
柴榮眉心咻地一跳,他的神情像是在忍受一種極度的痛苦,沉思片刻,淡漠地說道:“秦妃言語乖張,有悖妃德。奪其二品妃位,降作宮人,罰在養(yǎng)德院抄經(jīng),非召不得見。霜貴人懷孕辛苦,賜住昆玉殿,待日后誕下皇子,再做封賞。“他又轉(zhuǎn)向賀氏,沉吟片刻,道,”趙賀氏,深得婦德,為朝廷命婦之表率,賜封碩人,留居宮中,待趙帥凱旋之日,一并加封。“
霜貴人與賀氏雙雙拜倒謝恩,嫣紅的燈光高懸頭頂,像銀瀑一般撒在二人身上,又傾瀉至腳旁,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漾起一層薄薄的光。兩人對比強(qiáng)烈的身形,在解憂心底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她明白,這一戰(zhàn),雖未被置于死地,但搏命換回的,也僅是片刻的喘息。柴榮的封賞,僅僅是為了穩(wěn)定前方將領(lǐng)的軍心,他深深的猜疑甚至不加掩飾地傳達(dá)給了在場所有人。
他還將賀氏拘在了宮里。解憂只覺得被人掐住了咽喉,半分大氣也呼喘不出。
從大殿中走出,天黑得似一塊純墨,把一勾上弦月,遮得影子都看不見。夜風(fēng)吹在身上,竟涼颼颼的使人不住一顫。賀氏本就虛弱,方才耗費了心血,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如今被冷風(fēng)一激,俯下身子咳喘不斷。解憂望了望天邊,越堆越濃的烏云將天壓得極低,間雜著轟隆隆的悶雷,似乎連這皇宮中星星閃爍的燈火都要被吞噬掉一般。解憂將外袍披在賀氏身上,緊鎖著眉頭,道:“夫人,先回屋再做商議,待會指不定還有場大雨?!?
兩人逆著風(fēng),沿著廂廊急急走過,只一刻過后,背影便消失在如幽暗海洋的夜色之中。
第45章 夜殤
夜色如殤,無邊的濃墨夾雜著暴雨前夕的夜風(fēng),狠狠地抽打在解憂一行人的身上。她下意識地攙緊了賀氏虛弱至極的身體。從昌德殿走到慶壽宮,路途遙遠(yuǎn)。內(nèi)務(wù)府沒有備下她們的轎子,只得步行回去。一步一踱,像是要走一世。宮墻底下,隨潮氣蔓延而生的青苔又厚又滑。賀氏一步不穩(wěn),摔坐在冰涼的青石階上,劇烈的疼痛使她無法起身。
偶爾閃過天際的電光,照亮了天際。漫天烏云凝聚,預(yù)示著暴雨頃刻即臨。芳兒滿臉焦急,道:“還有一多半路才到慶壽宮,不如奴婢先快步回去,尋了軟轎再回來接夫人與娘子。”
賀氏跌坐在地上,華貴的緙絲如意紋朝服粘上了些許泥土,關(guān)節(jié)處撞在臺階上,顯然是傷到了骨頭。解憂咬牙問道,“旁人皆有車轎接送,為何偏偏漏了我們?”
芳兒雙眼微紅,嘟著嘴抱怨不休:“內(nèi)務(wù)府的黃公公,心腸最壞。他說今夜赴宴的宮眷眾多,沒備下那么多轎子。莫說兩架了,就連娘子過來時乘坐的那架也被他調(diào)去做他用了。還說,若是夫人愿意等,盡可以在昌德殿中等待,別的車轎閑了,便來接夫人。宴席散了,昌德殿哪里還有人,他這分明便是刁難,也不顧及夫人體弱。”
解憂冷笑一聲,看著越來越烈的驟風(fēng),哀聲道,“正經(jīng)討要都不行,如今這個時辰,哪里輕易能尋到軟轎。這地方又前后不著。若再耽擱,暴雨來臨,怕是更加麻煩?!闭f罷,索性一咬牙,蹲下身子,將賀氏背上,對芳兒道:“你在前邊打燈,我們緊走幾步,夫人身子弱,萬不可再淋雨受寒?!?
宮中風(fēng)氣向來拜高踩低,柴榮方在殿上雖賜了賀氏“碩人”的封號,又同時賜住宮中。明眼人一看便知其究竟,若再有人有意刁難,隨意的克扣便輕易可讓她們陷入尷尬的境地。解憂突然想起秦妃曾取笑她,出入呼前喚后“頗像一位得勢的大妃”也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而那時,秦妃自己正是圣寵優(yōu)渥的大妃。今夜今朝,竟是秦妃的樓塌了。宮中權(quán)勢更迭如風(fēng)水輪轉(zhuǎn),表面是圣心的喜惡,背地里卻是朝堂之上角力的結(jié)果。所有被牽扯其中的人,統(tǒng)統(tǒng)落進(jìn)了“身不由己”的魔咒中。
暴雨前夕的風(fēng)裹在身上,像繩索一般地將解憂的呼吸一層一層勒住,幾乎令她窒息。負(fù)在身后的賀氏呼吸渾濁且急促,與越來越沉重的身體一起透露著令人不安的征兆。解憂將她向上托了托,抬頭望了一眼前方,道:“夫人,前邊便是延福宮。你若是難受,我們便去郭妃那兒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