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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道:“臣妾也命人查過。他與長孫皇貴妃擢升的尚食監多有貪污之事,后來事發,杖責了二百,被打死了。”
柴榮道:“還有別的人知曉此事么?”
皇后道:“臣妾也命人詳查過,當時長孫皇貴妃領著協理后宮的權。此后人事多有變動,尋了幾個,仿佛記得有這么一件事,卻又不甚確定。只有這個蘭玉回的還算清楚。”
霜貴人在一旁冷冷接話道:“陛下,這等私通往來的事情,哪里那么容易查實的。能有一次確著證據已是大幸。這不被人知曉的還不知多少次呢。”
她的話刺耳又刺心,柴榮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郭妃見狀,連忙訓斥道:“霜貴人出言需謹慎,莫要讓他人以為你對私通往來之事如此熟練,更不要將這后宮說成什么人都能自由進出一般。”
后妃們在那兒唇槍舌戰、爭辯不休,吵吵嚷嚷的聲音落進解憂耳中,卻讓她的心愈發寧靜。二月初八,是她被長孫妃推進太液池,繼而被秦妃救起的前幾日。她記得秦妃跟她說過,趙匡胤曾找過她。他在宮中實在沒有人脈,不能像翟清渠那般自由出入,竟狼狽到要跟著生豬混進來。想到此,她抬頭看了一眼秦妃,處在旋渦之中的秦妃跟沒事人一般,沖她點了點,肯定了她的想法。
解憂甜甜地笑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曉了趙匡胤的心思。之前的猜忌、煩惱、不信任、不自信,一股腦地統統消失不見了。
在這樣的場合,她很不合時宜地咧嘴笑著。眼前的生死相迫,眼前的翻云覆雨,都跟她不相干一般。
她心滿意足地笑著,真希望能早點再見到趙匡胤。
第44章 西子(四)
巨大的宮燈高懸在屋頂,揚起猶如夏日午后的細紗般金光,將大殿照得透亮,亦將人心的貪癡嗔欲暴露無疑。戌時已過,熄燈落鑰的鼓聲響過三遍,宮內便起了宵禁,處處靜無聲息。只在泰昌殿中,仍是人頭滿滿,一室的氣息沉沉。時間拖得太久,便連殿中央那一人高的鎏金博山爐中,香料亦散盡了最后的芬芳。眾人屏息相望,偷偷傳遞著猜測不已的眼風,卻無人敢上前更換,只任由那一縷濃郁厚重的氣味被人們吸入鼻中,又在緊張的氣氛中消失殆盡。
解憂有些焦慮地朝上座的帝后看了看,符皇后的目光亦遙遙地望向她,嘴角浮著一點冷冷的笑容。解憂心頭一凜,藏在衣袖中的雙手狠狠地掐在了一起,尖尖的指甲刺進皮膚,帶來的痛楚使她迅速平靜下來。不能慌!她咬著牙惡狠狠地對自己說。這個局,侯王與符皇后想用私通的罪名,踩著秦妃,套死趙匡胤。先有陣前賂金,今夜又是一曲浣溪沙,這對父女內外呼應,步步做局的手段卻比長孫妃高了不知多少。解憂挺直了脊背,期望能從這個動作中找到一些支撐自己的力量,卻越發感覺后身后空空洞洞,一襲一襲的夜風吹在身上,將被冷汗濕透的衣衫黏在肌膚上,帶來令人凄惶的寒意。
賀氏,她呆坐的神情像一尊雕壞了的木胎人兒,靠得近了,方能察覺到被疾病纏繞多年的身體下,藏著令人心駭的憂心與恐懼。為了不在殿前失儀,賀氏勉力將咳嗽強吞進了喉間,她單薄如枯葉般的身體猛烈的起伏了幾下。解憂心頭泛著淡淡的酸澀。何必這樣折磨一個善良平凡的女人?她根本無法經受住宮廷的驚濤駭浪,她只屬于那個栽種著鳳凰樹的寧靜的后院。解憂理解了趙匡胤的擔憂,這份擔憂代表著一個男人能給一個女人最大的體恤。他愿她一世免于驚憂,愿用此生的碌碌無為換得她的現世安穩。這是在解憂出現之前,趙匡胤便做好的選擇。
若不是自己不知輕重的交易,或許這個女人應該正在自家的庭院中與夫君閑話家常。二品誥命的華服,是榮耀,亦是毀掉靜好歲月的詛咒。
解憂抬眼望著殿上那小人得志的霜貴人,嵌絲如意紋桃色常服罩著她孕后豐腴的身體,繃出一道道不和諧的紋路,金晃晃的五福步搖對稱地插在發髻兩邊,對于她的位分來說,這樣的打扮顯然嚴重違制。不過亦沒人愿意去觸一個懷孕寵妃的霉頭,這愈發縱容了她張狂的氣焰。上好的青煙棒勾勒出飛揚的眼角,帶著十足的挑釁正斜覷著秦妃。解憂只覺得胸口氣悶得很,明晃晃的燈光照得有些暈眼,這百口莫辯的委屈幾乎讓她產生幻覺,仿佛在這大殿之上,正被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在此之前,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力。憑借著自己的聰明美貌、善懂人心,她向來是能夠左右逢源,化險為夷的。但她所有自以為是的優勢,在對方眼中都幼稚的像個笑話。一瞬間,解憂發覺自己近乎被憤怒與慌張控制住,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壺,卻發覺右手顫抖的厲害,壺柄幾欲脫手。幸好賀氏瞧見,一把將她的手握住,枯瘦的手卻有著超乎想象的力量。酒壺不再顫抖,櫻紅色的瓊液從細長的壺嘴中流出,穩穩地落進白玉制成的酒盞之中。
分明自己也很害怕,卻能給人予平靜的力量。解憂突然明白賀氏是她這生都不能成為的女人。賀氏平庸無奇、訥于言且不敏于思,一生心無旁騖,只做一件事,便是守住趙匡胤妻子的身份。她不計較得失、不在乎旁人非議,不嫉妒、不怨恨,只是心靜如水的堅守著,守護著趙府上下,也守護著自己承受不起的這頂二品誥命。
符皇后高坐在寶座上,鳳冠上下垂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浮動,便形成了一些光影掠過她年輕的面頰。帝后之間的距離很近,在柴榮閉目思索的時候,皇后便默默地注視著柴榮的側影。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陷的眼眶形成一道優美的弧線,為這位身材不算高大的君主增添了幾分英氣與硬朗的感覺。她從未這樣打量過他,她并不是他原配的妻子。在她小的時候,柴榮是她外祖父的養子、也是她姐姐的丈夫。后來,姐姐去世了。父親讓她成了他的續弦,成了大周的皇后,繼承了郭家留下的權力,成為上一代帝王家族在朝堂上最名正言順的利益守護者。兩個陌生人莫名的結合,過了這么多年,仍像一對陌生人。柴榮讓她練習著做一名皇后,父親讓她學會在后宮中掌握權力。她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宮中的歲月寂寞且悠長,各宮之間相互的角力與斗爭是唯一的消遣。這次似乎是她第一次從后宮爭風吃醋的小打小鬧中跳出來,站在臺前,面對郭家的敵人。她對趙匡胤的印象其實少的可憐,大約只是逢年過節站在群臣中一個不起眼的身影。她對解憂的印象還鮮明幾分,在延福宮命案時,那個冰雪聰明的女子,絲絲入扣的分析將長孫妃精心布下的殺局搞得狼狽收場。如果那天她將解憂帶走,施以恩惠,今日是否如此?符皇后很快便否定了這一念頭,她自知自己是個寡情的人,更清楚趙匡胤日漸成為朝中新晉官員們的領頭,再加上軍中的威望,隱然威脅到了他們這些舊日門閥的利益。趁其羽翼未豐之時,除之后快,此時是最佳的時機。遽然而起的夜風從西窗刮進殿中,將宮中女眷佩戴的環佩輕撞地鈴鐺作響。符皇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姐姐嫁給眼前這個男人的時候,那么恩愛,望他的眼神都癡得跟長孫妃一模一樣。倘若姐姐能活到成為皇后,今夜端坐于此,對于諸多利益的計算還能如自己這般冰冷么?符皇后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嘴角,心中輕笑,自己是勝過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