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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默默前行,解憂的喉間像被大木塊哽住一般,連呼吸都有些費力。這些日子的安逸,險些讓她忘了這宮廷的生活本就如此,旁人看來永遠繁花似錦,身在其間的人才能看到殺機重重。直進了到昆玉殿的大門,解憂不甘心地問了一句:“真就到如此地步了?”
秦妃悠悠回首,往出門去。各宮各院在有條不紊地為萬壽節做準備,宮人們出出進進,動作卻極輕微,看得久了,就像是一波一波不動聲色的水波,你覺得下一刻仍是這般波瀾靜靜,卻不知一個浪頭即將撲來。秦妃微微瞇起了雙眼,嘴角含了一縷嘲諷的笑意,“這滿宮紛飛的流言吵吵嚷嚷,可不就像那嚯嚯作響的磨刀聲么。”
萬壽節前幾日,伏皇后傳下話來,宮中籌辦宴筳,瑣事雜人甚多。為嚴肅宮禁,凡外臣妻妾在宮中居住著,此間應避免與家府往來。話說得極客氣,但解憂心中有數,這便實際上是明令禁了她的足,便磕頭領了旨,轉身進了屋,連著幾日便借口調養腳傷,連自己居住的小小宮院也不出去了。到第三日,原本是與錦柔一起去朝拜皇后的日子,付皇后卻臨時改了安排,只宣了錦柔一人前往。解憂方才明白,她的消息途徑已被皇后完全封死了。
前些日子還陽光和煦、左右逢源的宮中氣象,只被人輕輕覆手,便落下個門庭冷落、風雨凄凄。解憂總覺得有些不祥的預感。想要做些什么,偏偏又斷了消息,擔憂自己的輕舉妄動恰落了旁人的圈套,只好強壓著心中的焦慮,勉力維持著表面的和顏悅色。只盼挨到萬壽節,到時候人多嘴雜,總能探出些風聲來。再不濟,自己多日未去翟家,連個消息也沒遞,翟清渠總會想辦法聯系上自己的。想到此處,她便放心了不少。
沒想到,還未等到萬壽節,倒是郭妃親自前來探望。解憂如出籠的鳥雀,歡天喜地迎了出去。卻見郭妃一張微微繃緊的俏臉,顯然是心情不佳。兩人進了后屋,避開了眾人,郭妃臉上強壓的不愉快便愈發明顯了。解憂陪著小心,倒是先聽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消息:賀氏身體大有好轉,萬壽節獲準進宮賀壽。解憂心中盤算,賀氏從新年一病至今,大夫們早已斷言她拖不過這個夏天,如今能大有好轉,還能在萬壽節上見上一面,便算得上是大好事了。想到此處,臉上不禁喜色微露,卻聽郭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了延福宮的大“喜訊”,之前被封為榮嬪的霜兒被來請“平安脈”的太醫“意外”診出了已懷有身孕。柴榮大喜,當場便下了口諭,擢升為“榮貴嬪”。初次有孕的榮貴嬪在虛禮謝恩時,便稱自己害喜得厲害,又怕見風。連嗔帶嬌地讓柴榮換了壽宴的地點,從太液池改到了泰昌殿。
郭妃說這話時,臉上的氣色明顯便陰晦了幾分,浮躁地抱怨道:“從前只道長孫妃跋扈,皇后懦弱,如今看來,她這懦弱怕事的名頭倒是白擔了,就連身邊的一個侍女都調教得如此厲害,不到半年,便爬到了貴嬪的位置。如今我這延福宮的風頭都被她一人占盡了。”
解憂心想自己在宮里待著,竟連這個事都未聽到半分,可見被人防范得當真密如鐵桶,情形比想象得還要嚴峻。嘴上則順著郭妃的心思寬慰道:“即便是貴嬪,也不過五品,剛知有孕,難免得意忘形。且不說有祖制非世家出身不得封妃,即便她誕下皇子,畢竟年幼,哪有訓皇子這般頗得圣寵。終這一世,延福宮都是娘娘的,何必與她計較這一時風景。”
郭妃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摩挲著手中端著的瓜瓣田瓷杯,緩緩道:“這宮里泱泱千人,也只有妹妹你的話,最能說到本宮心里。本宮今日來,心中藏了一事,本不欲說與你煩心,但妹妹當日對本宮有救命之恩,若本宮此時只想著自己周全,實在有虧道義二字。”
郭妃久居深宮,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解憂自然明白事情緊要,連忙四處巡查了一番,關緊門窗,倚身問道:“娘娘是賤妾在這宮里相識的第一人,這樣的緣分一生也不得幾次。賤妾雖然身份低微,私心底下卻視娘娘如親人。娘娘若能提點一二,便是成全了這份情誼。如今皇后為何要給我如此臉色看,我左思右想,實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觸了逆鱗?”
被解憂引開的話頭,原本不知如何開口的郭妃接著往下說便容易了:“本宮雖對皇后多有不滿,但一事歸一事,這禁止出宮的旨令雖是皇后下的,但卻是順著陛下的意思。”
這點解憂倒也想到過,皇后即便真要布局害她,這明發的懿旨卻一定不敢不經過柴榮。解憂道:“此番入宮后,我左右不過見過陛下一次,也是隨著宮眷命婦們一同朝拜的,莫不是有失儀之處,陛下見怪了?所以才以此為戒?”
婦人的心性最喜替人糾錯,被這么一帶,原本還遲疑猶豫的話,一股腦便跟倒豆子般傾瀉而出。郭妃一臉沉重道:“陛下哪里會在意這等小節,哎,罷了,此事本宮只說本宮親耳聽到的,事由究竟如何?該如何應對?只當由你自己判析。”
見解憂點頭,郭妃的聲音比平素低沉了幾分,在朗朗晴日里聽來,竟有些令人心驚:“那日本宮去顯德殿請安,不料陛下正在休憩,未敢打擾,只在外堂候著。時間長了,竟有些內急不適,便與當值內侍招呼了一聲,自己轉到后堂解手。后堂與內殿只隔一堵薄墻,本宮耽擱了一會,正欲回到外堂,卻聽到隔壁有人在奏稟。”她停了一刻,又道,“雖說是聲音不大,這面聽得卻也分明,那嗓音渾厚有力,本宮也是識得的,便是當朝國丈侯王。”
解憂的心懸起了幾分,引導道:“原來是陛下在與侯王商議國事,侯王如今掌管兵部,這議的不是國政方針,便是前方戰事了。”
郭妃深深看了她一眼,道:“說的正是壽州戰事。”她皺了皺眉,又道,“卻又不是戰事。”
解憂不解,卻又不再催促郭妃。只靜靜地看著她,面容在室內陰明不定的光線中,有了些許模糊。一晌的沉思,郭妃似乎在回憶那日偷聽到的內容,竭力理解著那些言語背后的意義。
“侯王對陛下道,七月中,趙匡胤率軍與李景達在下蔡相逢,趙帥以船載薪,火攻唐軍,小捷;七月下,趙帥命張永德以以鐵綆千余尺,系巨木橫截淮流,淹了唐軍糧倉,使南唐軍船只不能進退,戰溺而死甚眾。但此二事后,趙帥便偃旗息鼓,上報兵部,造船訓兵,逾月未再有動作。”
“陛下道,此事御前也曾議過,壽州戰事非朝夕之功。江南水道豐富,玄郎要訓練水兵,與李景達在水路一搏,曾上奏表詳述了其間利害得失,朕覺無誤。侯王提起上月戰事,是為何故?”
“侯王道,趙匡胤精明能干,是不可多得的將帥之才,他定下的戰略到此都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之后的事情便有些令人費解了。既在下蔡大破了唐軍,為何不乘勝追擊,一舉拿下盡在咫尺的壽州?既然淹了糧倉,卻為何沒有守住紫金山,讓唐軍順利從紫金山建起了運糧甬道,直達壽州城外。月初,就在趙帥偃旗息鼓之后,唐軍反攻,奪下了舒、和、靳三地,趙帥視若無睹,只借口要圍困壽州,甚至主動放棄了揚、泰二州,全軍押向了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