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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氏勉力擠出一絲凄微的笑,目光卻如蛛網般牢牢地黏在解憂身上,輕跳飛舞的陽光地透在空氣里,緩緩地將冬日的寒意吞噬,又絆住了時光的腳步,使得這段午后如暖洋春波般細膩悠長。賀氏柔聲道,“你到府里兩年多了,我一直想與你好好說說話,無奈官人忙,你也忙,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卻又不知道從何處說起了。”
解憂莞爾:“隨便說什么都好,只是大過年的,再不要惹我哭了。”
賀氏微微一笑,連喘了幾下,兩團不詳的潮紅飄上臉頰,與那御賜的胭脂一起遮住了病容的慘淡,顯露出她昔時曾有的婉約嬌柔,她的目光似含霧西山一般,溟蒙深沉:“你長得真美,說話又體貼周到,我若是男子,也必定會為你神魂顛倒。”
“多可惜姐姐偏偏不是。”解憂嬉笑道,內心凄涼地想哭。
“不要怪官人不懂,他看起來聰明能干,其實他對感情之事,卻如幼子般懵懂。”賀氏輕輕地握住了解憂的手,眼里盡是溫煦與鼓勵。她的話說得輕緩,似乎表明她早就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虛情假意的做戲。解憂心頭猛地一刺,這種細密的痛楚蔓延開,刺得眼鼻都酸澀不堪,那被精心埋藏著半點兒委屈也豁然在臉上被攤開,衍成了尷尬的神態。解憂竭力止住嘴唇的顫抖,璇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輕松道:“官人對姐姐一往情深,至情不渝。”
賀氏凝眸于她,聲音輕柔地像天邊漂浮地白云,藏著陽光的燦爛與滿心的潮濕,“我十歲便認識了官人,十五歲嫁給他。與我而言,就像是一出生便是他的妻子。陪他走過的歲月,每一日每一刻都像人生的榮耀一般,烙刻成了我生命的模樣,也正因如此,我十分清楚,自己只不過是只在泥潭里蹦達的丑鴨子,他則是振翅欲飛的鴻雁,是我無論怎樣努力也夠不到的地方。若不是為了照顧我,他早已經飛到了天際,一展雄愿。我一生都在拖累他,偏偏他還視我為好妻子,忘記了其實世間有能夠與他比翼飛翔的女子。”連著說了許多話,賀氏有些喘不上氣,她歇息了片刻,平復了胸中翻騰洶涌的氣息,繼續道,“直到有一天你出現在了府里,光耀聰慧。有次你與官人赴宴回來,在風中并肩而立的模樣,像修竹、像秀木,那時候我就在想,官人終于遇到了一個能與自己相伴相持的女子,也抑制不住地惶恐,他總有一天會發現,我這個妻,不配。”
賀氏的話說得平淡而陳懇,有一種堪破塵世的大徹大悟,又有一種小女子的自憐自哀。解憂不覺怔怔地看牢她,這個平日拙于言語,淡如白水的女人,卻藏著怎樣敏感細膩的心思。她是趙匡胤的原配正妻,是與夫相齊的主母,而她自己卻一直為自己的平庸愧疚不已,每日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接受丈夫的敬愛。解憂心頭突然漫過一縷難以言傳的傷感,屋內靜得恍如一口深邃無波的古井,仿佛任憑荏苒光陰,都驚不起一縷波瀾。良久,解憂溫然道:“姐姐多慮了,我留在這里,只是因為與趙將軍的一個交易。”
賀氏虛弱地搖了搖頭,她的眸色澄明無暇,隱約泛起的淚光,有種直貫人心的力量,“交易不過是起由,終會結成如何的情緣便是各人的緣法。我時日無多,才敢與你說這番話,情深情淺,逃不過的是‘彼此珍視’四字。”
解憂默然呆坐,無神地望向窗外,本是新春的歡喜時光,怎么生生沾染上了哀愁的味道。輕暖的日光仍似往昔,從長窗菱格的空隙中悄然瀉入,將二人煩絮的心事拖曳成瘦長的光影,直到外部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響起,搖碎了時光,也搖碎了誰人的心事。
第11章 昔事
因著是年初一,大夫出診的費用額外高,趙匡胤少不得多陪幾句好話,又親自送出門去。剛轉身,宮里申斥賀氏“殿前失儀”的喻旨便到了。
一個面目清秀的內侍王公公尖著嗓子讀完喻旨,便對著滿院子跪拜的人傲然地做了個起的手勢,手心向上。趙匡胤明白這是索要賄金的意思,便朝趙志使了個眼色,將王公公請到內室喝茶,順勢遞上了一包沉甸甸的黃金。
王公公掂量出了禮金的份量,面色立刻和緩了許多,笑道:“趙大人,這可不是咱家有意尋您的晦氣,實在是皇貴妃發了大怒,連陛下也驚動了,這才命咱家來傳旨,您可多包涵。”
趙匡胤笑得爽利,揮手道:“大過年的還勞動公公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也怪拙荊,身子弱,又怕缺席覲見,失禮于娘娘,便硬撐著去,沒想到竟然當殿昏倒,實在是弄巧成拙。”
王公公笑得陰側側,道:“可不是嘛,還偏偏在長孫皇貴妃一說完再得龍裔的喜訊之后,嘩啦,人就倒下了。搞得大伙手忙腳亂的,皇貴妃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連一句恭喜都沒聽見,這換誰遇上了這等事,不得惱火呀。”
只是聽說賀氏在朝見時暈倒,此間細節趙匡胤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由覺得背心陣陣發涼,臉上卻笑意如常,連連賠罪,又問道:“這旨意是出自陛下,還是出自中宮。”
王公公淡淡地瞥了趙匡胤一眼,道:“命婦在后宮出的亂子,自然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責令趙賀氏閉門思過,等過了初七,再到宮中領罰。”王公公的眼風似冰冷的刀刃,低聲道,“咱家去接旨的時候,皇上、皇后、皇貴妃可都在,皇貴妃娘娘可都哭成淚人了,皇上親口說必要嚴懲。趙大人,去皇上跟前求情這條路可走不通呀。”
趙匡胤一怔,唯唯點頭稱是,猶豫道:“拙荊身體實在是不好,這嚴懲……”
“不過是罰抄經誦佛之類的,誥命夫人總不會挨板子的,趙大人盡可放心。”
趙匡胤哪里放心得下,忙道:“這……恐怕拙荊的身子也吃不消。”
“嗯?!”王公公尾音拖得長長的,“宮中太醫給夫人請過脈了,說是無礙。趙大人,你若是太過維護,皇貴妃娘娘這口氣咽不下去,這事可不能輕易算完呀。”
趙匡胤見狀,知道再說也是徒勞,只好連連拜謝,恭敬地將王公公送出了門。
夜色如墨,沉沉從蒼穹之上蔓延而下,星月都不見。由于這場突如其來的申斥,府中原本歡喜的氣氛都消散殆盡,連前堂徹夜透亮燭光都黯淡了許多,一如眾人惴惴不安的心情。趙匡胤負手踱步,一面思索著,柴榮下定決心要除去長孫氏,緊接著便宣布長孫貴妃有喜,擢升皇貴妃,又封長孫思恭魏國公的頭銜,這極致的恩寵榮耀幾天之內便賞下了,為的不過是穩住隴西軍心。長孫思恭得了公爵銜,按例便要進京受封,殺機便在此處。可他素來跋扈,究竟肯不肯離開隴西,皇上其實并無把握,只好用他女兒的身孕和位子來穩住他,誘他進京。也就是說,在此之前,無論皇貴妃如何無理取鬧、尋釁挑事,皇上一定會縱容她。看來,眼前的這場禍事,是避無可避了。
趙匡胤朝賀氏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漆黑的盡頭,是一粒暖黃的燈火。他多年來一直苦心經營,將家人護在身后。在解憂出現之前,他甚至愿意放棄心中宏圖,甘愿做一名碌碌無為的武官,也不要再置賀氏于風口浪尖之上。然而,她還是無辜地再次被波及到,眼睜睜地在自己面前,而他的雙手連伸出去維護一下的力量都沒有。趙匡胤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想將胸口的憋悶放出,卻牽得心里灼灼疼痛,恨得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