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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ra 微微一怔，嘆道：“李睿平日里看著很好說話的樣子，骨子里卻剛硬得很，偏偏又得了這個病。als 是人間最惡毒的詛咒。它像惡魔一樣把一個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的人慢慢挫磨成一灘爛泥，將你身上的鮮活氣息切割成千萬份，再一點一點拿走。”debra 停了停，像是想用呼吸去平息心底的疼痛，她的聲音在一刻之后又沉沉地響起，“在確診為 als 后，李睿的第一個念頭是找個安樂死合法的國家，結(jié)束生命。我跟老陳陪了他整整一周，不停地勸說，他被吵得不行了，才答應(yīng)試著好好活下去。后來，老陳把公司交給我和李睿，自己說是去環(huán)球旅行，其實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歐洲和美國轉(zhuǎn)悠，那里有幾個實驗室，是目前為止最有希望在 als 治療上有所突破的。去年年底，也就是天揚剛出性侵丑聞的時候，李睿的右手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運動機能喪失的癥狀，在美國他接受了第一次骨髓干細(xì)胞移植手術(shù)，持續(xù)的治療一直是有成效的，至少有效地拖緩了發(fā)病過程，只是沒想到今天這么突然。”

我點點頭，心想這哪來瞞得住人，折不起許愿星的手、耷拉的眼皮還有切不動牛排而只好選擇魚排，細(xì)微的征兆一點點告訴別人他病情的緊迫“他那時候消失了幾天，再出現(xiàn)的時候，坐著輪椅，還硬說自己是攀巖摔傷了腿。”我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哽咽道，“裝受傷好歹也打個石膏呀，就那么坐著輪椅。”

“李睿說，好好活著的意思就是不被病情影響，就像什么事都沒有一樣活著，既然生命的長度由不得自己，至少可以讓它厚實而有價值。”debra 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她吸了口氣，鼻翼有些通紅，又道，“你有時間的話，就多陪陪他吧。我知道，他對你的感情跟別人不一樣。”

第二天開始，李睿的說話功能便明顯退步了。從斷斷續(xù)續(xù)的的句子，到幾個不連續(xù)的詞語，醫(yī)生告訴我，他的腦部高級認(rèn)知能力沒有受損，他可以像從前一樣思考問題，可以聽到別人說話，甚至感受到來自皮膚的觸覺，只是不能交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的被疾病吞噬。這也是這個病最殘忍的地方。醫(yī)生還說，如今他不再能說話，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控制進(jìn)食和呼吸的運動神經(jīng)元死亡，到那個時候，唯一的續(xù)命方式就是切開喉嚨，插管和上呼吸機。但由于李睿早早便留有授權(quán)，放棄一切創(chuàng)傷性的搶救技術(shù)，也意味著，一旦那天到來，便意味著生命的終點。

我笑了，他謹(jǐn)慎如斯。連之后自己可能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想好了解決方案。對待工作理智，對待感情理智，對待自己的生命也如此理智，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每天都來看他，由于長時間的不動，他全身的肌肉萎縮得驚人，四肢如蘆桿一般，青白到透明。莫說一個鐵塊，他現(xiàn)在就連一根繩子也拉不起了。我有時候安安靜靜地陪他坐著，有時候跟他說說話，話題可以很空泛，“師父，你說人間多寒涼，這個時代，巨大的生活壓力，讓我們變成了一群注重實效、算計利益、還被科技攆著跑的生物，本心已經(jīng)久沒有人提起了。這樣說來，ai 還沒統(tǒng)治地球，我們已經(jīng)活成機器人的奴隸了？”有時候很實在，“師父，我今天學(xué)做了一道菜，松鼠桂魚，國菜大師級別的操作，熱油下鍋，滋一聲，外酥里嫩，可惜涼了就不好吃了，不然我肯定帶來給你嘗嘗。”他盡量地回應(yīng)我每一個哪怕是傻兮兮的問題。一字一頓地對我講著新想出來的情話，“小兔子找到了巨人國的女王，女王給她吃了一顆神奇的藥丸，她迅速長大，變成了一只巨大的兔子。現(xiàn)在她不用踮起腳，就能輕松地親到長頸鹿了。”我傻傻地看著他，看著自己的影子落進(jìn)他的眼眸里，滿滿都是愛的濃意。

只可惜，這樣的時間過得太快了，他的語言能力很快退化到單音的發(fā)聲。原本這么愛說話的一個人，到了這一步也只剩下無盡的沉默。我做了很多字母的卡片，讓他拼寫表達(dá)，他卻扭過頭，只看著窗外，沉靜的面容像極了一片掉落在地上靜靜等待腐朽的樹葉。

我依舊每天都來，陪他安靜地坐著，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工作原是計時收費的。“師父，都市里的人活得好沒生趣。談個戀愛，都得跟工作爭奪時間，要換作從前，我們倆坐在這里大半天什么都沒干，是不是奢侈死了。”他微微動了動，我的頭緩緩地靠在他胳膊上，繼續(xù)道，“但我喜歡現(xiàn)在這個感覺，好像我們都已經(jīng)七老八十了，社會都不需要我們了，正在這里安安靜靜地看夕陽、等晚霞。”李睿的眼神閃了閃，望著我的雙眼中像有一星燭火被咻然點亮，越來越來亮，就像漫天星辰瀚海倒影其間。我默了聲，不再說話。

第二天，是三月末的一個工作日，春光暄日鬧花影的季節(jié)，遍植的全院的鳳凰樹，濃烈地綻放著鳳尾狀的粉紅花瓣。旁邊是一大排樹椏相連的小葉榕，云團(tuán)一般繁盛的枝葉里，深翠淡綠的葉子相間著。在南國，春日才是新舊樹葉相替的季節(jié)。一小股嫩綠的葉芽費足了力氣，從舊葉的根部長出，噗地一聲，原本的葉子落在地上。午飯過后，醫(yī)院傳來消息，李睿停止了呼吸。

掛了電話，我從案頭高高的文件堆里抬起頭來，目光久久地留在桌角那個被白雪掩住的歐洲小鎮(zhèn)水晶球上，我伸手去拿它，手顫得厲害，剛剛拿起，便給球中的小鎮(zhèn)帶來了一陣又一陣的漫天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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