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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一條縫時,林嵐正在手忙腳亂地關閉最后一個網頁,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母親的身影已經立在門口,燈光從她背后打過來,在書桌前投下一片壓迫的陰影。
母親的目光像探照燈,先掃過女兒瞬間繃直的脊背,又落在已經漆黑一片的電腦屏幕上,最后定格在林嵐因為慌亂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她沒說話,只是走進來,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空氣里只剩下主機風扇漸熄的微弱嗡鳴,和母女之間無聲的角力。
“剛才,”母親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是不是玩電腦了?”
林嵐的手指在練習冊邊緣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掐進紙頁。她喉嚨發干,垂下眼睛,不敢與母親對視,聲音細若蚊蚋:“媽,我……寫完作業以后,就玩了一小會……”
“作業做完了?”母親打斷她,語氣聽不出喜怒,“拿給我看看。”
林嵐戰戰兢兢地將手邊那本寫滿了工整字跡的數學練習冊遞過去。母親接過來,沒有立刻翻看,只是掂了掂厚度,又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其他課本和試卷。然后,她才開始一頁一頁,仔細地檢查起來。目光掠過每一道題的解題步驟,每一個紅筆批改的痕跡,仿佛在審核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林嵐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也能聽到母親偶爾發出的、幾不可聞的鼻息。她覺得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刑具就是她親手寫下的那些答案。
終于,母親合上了練習冊,放回桌上。她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舊微蹙。她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距離林嵐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護膚品的氣息。
“作業完成得還可以,”母親先給予了肯定,但話鋒隨即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不過,嵐嵐,你告訴媽媽,為什么要躲著偷偷玩?”
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媽媽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家長,你學習辛苦了,適當放松一下,媽媽能理解。但是你這樣……”她指了指已經暗下去的屏幕,“偷偷摸摸的,讓媽媽心里很不好受。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說的?”
林嵐低著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母親的話聽起來那么合情合理,充滿了“為你著想”的溫情,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捆得更緊。她知道自己無法反駁,任何辯解在“媽媽是為你好”這面大旗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甚至“不懂事”。
“以后,咱們定個規矩,好嗎?”母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基調,“寫作業的時候就專心寫,提高效率。只要你保質保量完成了當天的任務,剩下的時間,你想玩一會電腦,或者干點別的,都可以。但是要提前告訴媽媽,讓媽媽知道,行嗎?”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給予一點有限自由的同時,套上更嚴格的監管枷鎖。
林嵐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兩個干澀的字:“好的。”
聲音很輕,帶著屈服后的麻木。
母親似乎滿意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又叮囑了幾句“早點休息”、“晚上別喝太多水”,這才起身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里重新恢復寂靜。電腦屏幕倒映著林嵐蒼白木然的臉。她緩緩伸出手,重新按下開機鍵。主機燈亮起,風扇開始轉動,發出熟悉的低鳴。
但剛才那短暫“違規”帶來的些許刺激和放松,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被無形目光時刻籠罩的、無所遁形的窒息感。
可以玩,但要報備。可以放松,但要先證明你值得。
這份用百分之百的透明和服從換來的、施舍般的“自由”,像一劑慢性毒藥,慢慢滲透進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而她,甚至無法對這種“關心”說一個“不”字。
她移動鼠標,光標在屏幕上茫然地移動著,卻不知道該點開什么。最終,只是默默登錄了那個幾乎空無一物的QQ小號。沉爍和陳野的頭像都灰著,沒有新消息。
她看著那兩個并排的、代表著她校外混亂生活的圖標,又抬眼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無論是家里這令人窒息的“愛”,還是外面那些充滿危險的“關注”,本質上,似乎都是一種牢籠。
只是鐐銬的材質,有所不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