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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林嵐家小區門口時,那片熟悉的、略顯老舊的居民樓輪廓在夜色中浮現。林嵐一直緊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松了一下,隨即,她捏了捏陳野腰側的校服布料,力道很輕,卻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就這兒停吧,”她的聲音貼在風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別進去了,萬一被鄰居或者……我爸媽看見,就說不清了。”
陳野捏住車閘,輪胎與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穩穩停在小區外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他單腳支地,沒有立刻讓她下車,而是側過身,目光在昏暗光線下沉沉地鎖住她。
“行。”他應得干脆,沒再堅持。但隨即,他從自己掛在車把上的書包里,翻出一本皺巴巴的數學作業本,就著路燈昏黃的光,飛快地在扉頁空白處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后“刺啦”一聲將那頁紙撕了下來。
他將紙條塞進林嵐手里,指尖相觸,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他掌心未散的溫熱。
“回去要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事,就加這個QQ,隨時找我。”
他沒說“害怕”或“需要幫忙”,用了更模糊也更私密的“不舒服”。這張紙條,像一把鑰匙,也像一條無形的鏈子,將器材室里發生的一切,與此刻,與未來,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林嵐攥著那張還帶著他筆跡壓痕的紙條,指尖微微蜷縮。“嗯。”她低低應了一聲,從后座下來。雙腿有些發軟,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陳野伸手虛扶了一把,很快又收回。
“明天見。”他說,不是問句。
林嵐沒回答,只是轉過身,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亮著零星燈火、代表“正常”與“安全”的居民樓。她能感覺到背后那道視線,一直粘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進單元門洞,才驟然消失。
家里的燈光透過門縫溢出來。林嵐剛掏出鑰匙,門就從里面被猛地拉開。媽媽站在門口,臉上交織著焦灼和不耐,劈頭蓋臉地問:“跑哪去了這么晚?電話也不接!我都想出去找你了!”
林嵐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面上卻疲憊地垂下眼,聲音帶著走遠路后的沙啞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別提了,媽。車子走到一半鏈子掉了,怎么也弄不好。我推到修車鋪,師傅說今天太晚弄不完,明天才能修好。我就……走回來了。”
謊話像自己有生命一樣,從她干澀的嘴唇里流利地滑出,甚至配套了細節和情緒。她自己也驚訝于這種“成長”。
媽媽狐疑地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頭發和疲憊的神色上停留片刻。或許是因為她看起來確實狼狽,或許是因為成績帶來的“好學生”濾鏡還在,媽媽最終只是皺了皺眉,沒再深究,轉身往廚房走,嘴里開始習慣性地嘮叨:
“你說你,一點不讓人省心!飯都涼了……等著,我去給你熱熱。下次再這么晚,必須提前打電話!一個女孩子家,大晚上在外面多危險……”
嘮叨聲和廚房里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混在一起,構成家里熟悉的背景音。林嵐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框上,聽著這些聲音,看著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手里那張寫著QQ號的紙條,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軟。
她終于回到了這個被稱為“家”的物理空間。但有些東西,已經被永遠地留在了身后那片濃稠的夜色里,連同那間昏暗的器材室,那輛有著粉色坐墊的自行車,和那個少年不容置疑的“明天見”。
世界被割裂成了兩半。而她,站在裂縫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