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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黑色淚線（趙瑟番外，屬于正文）</h1>

2348年七月。

趙瑟在一間亂糟糟的陌生的出租屋醒來，深吸了兩口氣，這房間里什么鬼味兒？

頭昏昏沉沉的，眼睛很干，視距模糊，他抬起手，正想揉一揉，卻發現那覆在自己臉上的手出奇的冷，等眼睛終于能聚上焦的時候，他才注意到，他的身體，除了軀干部分，都變成了鈦合金機械。

他一怔，兩個鋼鐵手瘋狂往自己臉上摸，不對，這五官，哪兒哪兒都不對，這小屋里又藏又亂，水槽里堆著成摞的沒洗的碗，地上散落著用過的化妝棉，終于，他在散發著體液味道的被子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化妝鏡。

他沒有臉了。準確的說，他自己的臉變成了仿生皮膚重塑出來的新的面孔，成了一張毫無記憶點的臉，除了那雙凜冽的黑眼睛依然還是他的，其余都是大數據算出來的五官。

門外傳來一男一女調笑的曖昧聲音，趙瑟不明所以，僵在當場，咯嗒一聲，門開了。

先進門的女人一身緊身亮片短裙，前凸后翹，長度剛蓋住屁股，臉上濃妝艷抹，眼影畫的那么重，熊貓似的，頭發染成紅棕色，卷了個時髦的大波浪，她嘴里斜叼著一根煙，那跟在她身后進來的男人肥膩的手臂纏在她身上，還沒走進門，那油光光的嘴唇就迫不及待地懟進來。

“臥槽！你沒告訴我你這兒有別的男的啊。”男人瞥見趙瑟，嚇得一抖，皮帶都解開了，又尷尬的單手提起來。

趙朵朵回過頭，那一瞬間，她看見了站在水槽邊的趙瑟，她被大片土耳其藍的眼影遮蔽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那種情緒，一直到好幾年后，趙瑟都沒有想明白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

“你先回去吧，我這兒不方便。”趙朵朵輕推了一把纏在她身上的男人，“這我哥。”她瞥了趙瑟一眼。

男人眼睛在趙瑟一米九幾的個頭和機械四肢上駐足一秒，終于還是小聲罵罵咧咧的走了。

“呦，你醒啦。”

趙朵朵“啪啪”兩聲甩掉8厘米高的紅色高跟鞋，一臉的疲憊，晃晃悠悠的身子一屁股陷入臟兮兮的沙發里，她打開手里塑料袋拎的盒飯，邊吃邊接著抽煙，趙瑟這才注意到，她十指都做了極夸張的美甲，人造水晶在長長的指甲上閃的人眼花繚亂。她抽煙很兇，一口氣下去半根煙沒了，她就那么抽，一根又一根，煙屁股在她赤裸的腳邊聚成一小堆。

“我這兒沒買你的飯，你一會兒拿著錢自己出去買吧。畢竟我也沒想到你今天醒了，我本以為你要在床上躺一輩子的。”

趙瑟陷入了混亂，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朵朵？你是朵朵嗎？”他問。

趙朵朵一聲哧笑，笑得咳出兩團煙圈。

“朵朵……你……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

空無一人的小出租屋。趙瑟在水槽邊洗碗，洗的泡沫飛濺，趙朵朵的話魔咒一樣回響在他耳邊——

“現在是2348年哦，不是2343年，你躺了五年了。”

“五年前的火星殖民戰爭，帝國輸給聯邦啦。爸死在戰場上，你被炸成人棍了，臉特么都炸爛了。”

“或許你還是當時死在戰場上比較好，嘖嘖，你應該看看你被炸成的那個樣子，真是看一眼都惡心，差點看吐我。”

是啊，怎么沒炸死我呢？趙瑟將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片爆開，四分五裂。

如果他不是還剩一口氣，當時就死了，就不會被抬回來，就不會有一個等待著哥哥和父親的十四歲小姑娘，痛哭著撲在他身上，我要救我哥哥，她哭叫著，我要我哥哥活過來。

“你可是整個帝國第一個所有四肢都拿鈦合金頂上的改造人……你也知道咱們家的家底，撐了一年，就實在不夠了，爸也真是，當了那么多年的準將，居然沒弄幾個錢。”

所以那么多錢從哪里來呢？趙朵朵先是不上學了，餓著肚子去打零工，但是依然杯水車薪，掙錢不容易，錢難掙屎難吃，這道理人人都懂，一個小姑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來錢實在太慢了。

那些成堆的賬單，合金材料的費用，機械改造手術的費用，維持生命體征的昂貴費用，紫煙的費用，不知道是做什么，讀都讀不懂的費用，是雪片一樣的堆出來的怪獸，有著和紅燈區夜間的燈一般的猩紅眼睛，十五歲的少女在那一刻看到鏡中的自己，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又那么聰明，她再不是人了，她變成了一個物件，一個可以明碼標價放在大落地窗里供人挑選的物件。

“你不如讓我死了。”

趙瑟純黑的眼睛瞪著那破碎的碗，眼角瞪得都快裂開。

*

十五歲那年，趙瑟聽從身為帝國準將的父親的安排，直接入伍。

“你就不是讀書的料，”父親大手拍他的肩，“你是我兒子，我最了解你，咱們父子兩個是要上戰場立軍功的，上陣父子兵，說的就是咱們。上學讀書？讓朵朵讀去，給咱家讀出個博士來哈哈哈哈哈”

朵朵是能讀出來的。趙瑟心想，她能看書學習十個小時不挪窩，簡直不像趙家人。

“等我從火星回來，給你帶一塊火星的瑩礦石，磨一磨可以做項鏈。你要好好準備考試啊，最好考上帝國軍校的預科班，這樣三年以后能直接內部升學。”遠赴火星打殖民戰爭之前，二十三歲的趙瑟對十四歲的趙朵朵叮囑到。

五年過去了。紅燈區，凌晨一點。

趙瑟遁形在陰影中，隔著燈紅酒綠，隔著層層帶著異味的煙霧，鷹眼看著包間里的女人。

四五個男人圍著她，抱著她，上下其手，不停的給她遞酒，嘴對嘴的喂，她邊躲邊嬌笑，躲不過，也就喝了。

那抱著她的幾個男人穿著軍裝，手握在她胸上，又搓又揉。

“你爸當年是真厲害，要我說，高層的好幾個大將都不一定比得上你爸。”

“那是你沒見過她哥，我在軍演的時候見過一次，嚯！他那會兒才十六歲吧，怎么會有人那么猛，特么的豹子一樣，那個槍法，還有那個戰艦操作……”

“哎……真是可惜，”男人在她耳邊笑，“你爸太傻，站錯了隊，不該得罪羅洛的。”

“是啊，我也覺得他們傻，”她終于說話了，有些微醺，倒在那些男人懷里，“真是大傻逼……錢也沒弄到，命還丟了，還整天說什么軍功，什么榮譽的，誰特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