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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來問我。”
嚴館雅背過身,將東西收拾好,冷冷道:“江少尉若是想聽故事,大可找你們隊長親自去問,何必費盡心思繞到我這。”
“噗。”
江暮捂著胸口,噗嗤笑出了聲:“不行不行,我一笑就傷口疼,哎呦喂……還真叫我說中了,你這個生氣的樣子和他簡直一模一樣。”
在隊里,每次有人操作失誤,大隊長總把訓話的工作交給凌正。他不吼也不罵,就那樣板著一張臉,直直地看著你,眼神冷得能掉渣。偏偏這樣“非暴力”的方式,總能將那群眼高于頂的新人治得服服帖帖,江暮自然也是其中一員。
嚴館雅氣得轉身就要走,誰料江暮突然出聲道:“嚴醫生,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有關凌隊的事嗎?”
從那天怪異的氣氛里,江暮就感覺出來,凌正和她的關系絕不一般。他觀察了好幾天,趁每天換藥查房的間隙故意和嚴館雅搭話,也算大致摸清了她的個性。
果然,一聽見他這話,女孩登時頓住了腳步。
嚴館雅默了片刻,緩緩回過身。
“……我沒必要知道。”
主動權永遠掌握在他的手里,自己只配一輩子追著他的背影罷了。
江暮聽了,并沒有繼續打趣她,而是微咳了一聲,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信紙。
“嚴醫生,你知道那封信是誰寄來的么?”
嚴館雅搖了搖頭。
江暮笑了笑,語氣輕柔道:“是我妻子。”
妻子?可他今年才二十啊。嚴館雅有點驚訝:“你已經結婚了?”
“嗯,算是吧。我家在安陽鄉下,她和我是娃娃親,比我大兩歲。”江暮抬頭,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繼續道:“我猜,你是不是覺得,外面都說‘空軍少爺兵’,全是富家子弟,不該有我這樣出身的?”
“沒有,我只是……”嚴館雅頓了頓:“我只是在想,你妻子現在怎么樣。”
空軍那么多人,總不可能人人家世顯赫。可他明明結了婚,為什么還要去當飛行員?
“家里原本是打算等我二十再結親的,可我要參軍,家里人不讓,就被逼著結了婚。不過之后在家待了沒幾天,還是偷跑出來,一直跑到平橋報了航校,到現在三四年了,沒回去過一次。”
他聲音很輕,淡淡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猜不到我去了哪,也逃不出家,就一直等著我。我給她寫過信,讓她改嫁,順便給父母報平安,可是一直沒有回音……”
“直到去年,有老鄉來金陵我才知道,當時收到信,她一個村里姑娘,連字都不認得,就找別人讀給她聽。聽到要改嫁,她一句話沒說,回去就把頭發絞了,用剪刀割腕……幸虧碰巧被她哥發現,好不容易才救了回來。”
江暮看著嚴館雅的神色,嘆息道:“現在追求變革,大城市都崇尚自由戀愛,你也許不太清楚,這在我的家鄉意味著什么。
“她是要為我守一輩子。”
“我活著,她就等;我死了,她也死。”
嚴館雅愣住了,她的心中一片紛亂,忍不住道:“那這信……”
“是她寫給我的。”說到這,男人一掃方才的沉郁之色,英武的眉目間透出一抹溫情,笑吟吟道:“你是不是被我剛才說的嚇到了?放心,我和她已經恢復聯系了。真沒想到,她那樣古板的家教,為了我,竟然還學會寫字,現在幾乎每周都寄信給我。”
“這封今天才寄到,我剛剛就是讀信的時候睡著了。”
“你說好不好笑,她不知從哪聽說,飛行員都活不過二十三,傷心得要命,唉,我還沒想好怎么回她呢……”
許是一個人待在這里太孤單,又許是自己認識他隊長的緣故,江暮待她很親近,還和她說起一些趣事。可是嚴館雅根本笑不出來。
因為,這個故事,總讓她不可遏制地想到自己。
“嚴醫生,別怪我啰嗦。我和你說這些的原因,你能明白嗎?”
江暮目光炯炯地望著她,終于轉入正題:“我們這群人,飛得再高都不怕,可一但落地,總是顧慮太多,畏懼太多。特別是感情上的問題,因為知道自己給不了任何承諾,所以干脆主動放棄。”
“你或許不了解軍中的規定,飛行員不滿二十八不得結婚。也就是說,像我和我妻子林朝這樣的,根本拿不到結婚證。就算以后她隨軍,最多也只有一張眷屬證,萬一哪天我上去沒再下來,她可能連撫恤金都領不到。”
“可人活著,總要有個牽掛。風箏再高也得有線拴著,我現在有了,凌隊卻沒有。”
嚴館雅攥緊了小手,嗓子疼得發干,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明白江暮的心思,他在勸她,覺得她和凌正之間就這么斷了太可惜。如果她愿意主動一點,結果或許會迥然不同。
可是江暮不知道,她早就沒有勇氣去主動了。等了他五年,愛了他十年,耗到最后,她只覺得天下癡情人都是蠢貨。
“……等過了年,凌隊的調令就下來了,正式接任我們一分隊。”
“……白隊是半年前沒的,一起上去八個人,結果就回來兩個,連副隊都沒了。凌隊那時精神狀況很不好,總覺得白隊是為了掩護他才沒機會迫降。”
“……雖然長官說摔飛機丟人,可隊里幾乎人人都摔過。迫降這事看命,命好,降到咱們的地盤上,命不好,降到小鬼子那里,還不如被燒死。”
“……空軍比賽,咱們五大隊出人就沒輸過,尤其是凌隊,簡直是王牌,遇誰贏誰。他航校畢業全期第一,各隊搶著要,大隊長聽說后專門去招的。”
“……凌隊當時第二次出任務,就被三架九六盯上,居然沒一架纏得住他。大家替他擔心得要死,結果他下來,汗都沒流一滴。真事,不騙你。”
……
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
其實從分開后,他的一切,無論是坎坷還是榮耀,她都不清楚。
館雅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聽著。因為當初分開鬧得太不愉快,以至于她也不太能厚著臉皮滿世界打聽他的蹤跡。直到再后來,家里出事,她一個人撐過所有,愈發覺得沒有必要了。
展薇說得對,過去的都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