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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是誰,卻沒想到他會單獨跟下來。
一旁坐著的傷員見到是長官來了,掙扎著想要起身敬禮,被凌正摁住肩攔了下來。
凌正先抬手朝傷員和展薇簡單敬了一禮,轉而望向嚴館雅,看著她烏黑的發頂,開口道:“方便聊聊嗎?”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嚴館雅猛地抬頭,恰好對上那雙粲然的黑眸,整個人都要溺在里面了。明明想說不方便,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五六年過去,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獨立,可一對上凌正,她還是這般怯懦無用,連拒絕都做不到。
“……方便方便!咳,館雅,這邊就交給我了,你要不先去休息會兒……”
展薇看兩人之間氣氛不太好,忙跳出來打圓場,又暗暗在背后扯了扯嚴館雅的衣角。
凌正站在原地沒動,詢問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嚴館雅深吸一口氣,終于點了點頭。
“走吧。”
*
院墻邊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吭聲。
這里沒有清凈地方,處處都是傷員,顯然不適合聊天敘舊。
然而,就算再不適合,也只能這樣了。
嚴館雅看他身子微側,低頭用手圍著劃火柴點煙。陰沉的天色下,他手心中微弱的光,稍縱即逝。
那光,落在煙頭上,在面前中一閃一閃地,灼她的眼。
“你怎么……是在部隊,抽煙的嗎。”
嚴館雅像是不會說話似的,磕磕巴巴,字不成句。
凌正卻聽懂了她的意思,淺淺地嗯了一聲,移開視線,繼續抽煙。
明明是他喊她出來,卻只有她一個人說話。嚴館雅心里隱約恍然,他是給自己一個機會,把想問的都問了,免得怨懟。
“這幾年,還好嗎?”
嚴館雅艱難擠出這句話。最爛俗的問候,其實就是她最想知道的。
“還好。”
穿堂而過的寒氣被風吹進骨頭縫里,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你在這兒幾年了?”
他兩指捏著煙前端,深吸著,讓那口煙深入肺腑:“兩年。”
“當飛行員嗎?”
“嗯。”
“之前在哪?”
“平橋,中央航校。”他忽而直視她,緩緩道:“再之前,往遼州跑了半年多,跑著跑著就回來了。”
嚴館雅聽見第一句,只覺得呼吸都快停滯了,嘴唇嗡動著,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心突然很重,隨著越來越沉悶的起搏,一跳一跳地疼。
竟然,是在平橋。
火車可以直抵,離吳州只有半天的路程,可笑的是,他卻和她在那里徹底斷了聯系。
女孩不再言語,似乎到了他提問的時候。指尖的香煙已經燃了大半,男人輕輕抖去煙灰,淡聲問:“怎么沒去北平讀書?”
間隔五年,依舊是一幅熟悉的兄長口吻。像少時闖禍被抓那般,嚴館雅咬著下唇,聲音細若蚊吟道:“想來金陵學文學……”
學文學?燕大什么學科不甩金陵女大十條街。凌正皺了皺眉,倒也沒立刻拆穿她。一時間,兩個人又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那吳州的宅子怎么空了?”
冬日的傍晚,天色總是黑得很快。凌正吸完最后一口,吐出個不太成型的煙圈,將未熄的煙蒂扔在腳邊,軍靴輕碾,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嚴館雅沒想到他回過吳州,小臉瞬間白了,幸好有陰沉沉的天作掩飾,倒沒顯得過分失態。
她忘不掉他,想見他,又不敢與他重逢,怕的懼的就是此刻。
“凌隊!”
突然,遠處的一聲呼喚叫醒了兩人。
是那群和他一起來的飛行員。
嚴館雅有些無措地望向凌正,卻見他頃刻抬腳要走,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腕:“阿正……”
霎時,兩個人復又僵住。“哥哥”兩字恰巧被她咽下,此情此景,更顯得曖昧不清。
凌正頓了幾秒,沒等到女孩說話,只得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移開手腕。
“空軍第五大隊一分隊,有事去航空署找我。”
不遠處又有人喊了他幾聲,隱約能望見隊友著急張望的身影,顯然有任務下達。凌正不再拖延,利落轉身,跑步前進。
嚴館雅愣怔著看他漸漸跑遠,跑到隊友面前敬禮歸隊,一群人走出大門上了卡車,之后便再也不見。
那天,齊鵬給了他半小時的假,他卻只待了十分鐘。
毫無征兆地來,匆匆忙忙地走,天上地上都是飛也似的停不住,真是空軍一貫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