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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先頭的夫人福薄早逝,賜婚時阿娘為續弦。他們少提這件事,大約是因為朱英身份本也低微,一介奉衣宮女,能嫁正五品鰥夫,在昌平公主的恩寵賜婚下,在當時是常見的良配。
可是時玉鳴幼時一直抵觸她,他叫嚷著她不是他的妹妹,哪怕挨一頓毒打。
群青想起時余在巷中拿著她的風箏,那鐵塔般的身影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神充滿愛護,又有說不出的疏離,相比于對時玉鳴的粗暴,阿爺卻從未打罵斥責她一句。
他對她唯一的干涉,是對阿娘說:“何必要讓她再卷進旋渦?就讓她在長安城嫁人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她想起自己不知源于誰的漆黑瞳色和神情。
想起宮中節慶時,昌平公主拉著她的手,看她時那親切而含著奧秘的眼神,還有她賜下的那套逾制的華麗宮裝。
她被楊芙強行套上宮裝后,鏡前出現一對并蒂之花,一多是絢麗的光,一個多清冷的影,楊芙歡喜的聲音響在如今的耳畔:“這不是挺好看嗎?真像我的姊妹!”
姊妹,姊妹……
阿娘身為禪師,既然如此效忠昌平公主,寧愿肝腦涂地,為何一定要離開皇宮,嫁人生子?
她本就不甘過普通人的日子,也從未想過去過這樣的日子,可她不得不嫁,因為她有了自己。
荒帝多淫,后妃無數。打雜的奴役,奉藥的宮女,只要他看上的,都難逃被臨幸的命運。禪師到底用何種方法在短短幾年內竊取了軍機密報,一點點蠶食了荒帝的健康,助被荒帝防備的昌平公主謀反奪權,都要感謝她行走宮中的奉衣宮女的身份,她的阿娘獻出了自己身體,只為了讓荒帝早點去死。
而這一切,因為她的到來,被迫突然停止。
朱英是帶著肚子嫁給時余的,婚事是昌平公主的安排和體貼,時余則默知默許。
時玉鳴在初知人事的年紀,小郎君看到了新嫁娘的肚子,便遷怒于妹妹,不是父親的孩子。
她在這樣掩藏秘密的家庭中呱呱墜地。
時余很清楚懷里的嬰兒是誰的血脈,他且敬且護,不敢嬌慣,不敢寵溺,不敢管教,不敢責打,不敢像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親密無間地擁抱自己的女兒。
群青想,若她是朱英,看到搖籃里的孩子,心情一定很復雜。
她是阻撓她大計的牽絆,消耗她的精血的累贅,還是殺父仇人的女兒,荒帝的血脈,每一樣都令人惡心。
朱英確實心狠手辣,也是烈性女子。
怎么樣可以最大限度地抒發心中恨意?
她決定要把她培養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作為送給荒帝的禮物。
于是她將她藏在閣樓內,不令她容顏現世,花了十余年一點點地培養。遍讀群書,工于刺繡,醫理自救,試藥嘗毒,把一無所知的她磨成一把利劍。
阿娘有沒有心軟,不得而知,可她所感知到的,阿娘身上偶爾散發的抗拒冷意原來并非錯覺。
阿娘看她的眼神,正像蕭云如,望著那個殘缺不全,卻又無法打掉的孩子。
一切終于清清楚楚,終于塵埃落地。
原來阿娘不愛她。
阿娘恨她。
陸華亭緊緊抱著群青,良久無言,恨不能以身代之,她趴在他的肩頭,終于如小孩子一般嗚咽啜泣,淚如雨下。
“夫人,夫人!”見群青哭著哭著便昏厥過去,侍女們都圍攏上來,“大病初愈,又沒吃什么東西,禁不住這樣傷心的。”
陸華亭已將她橫抱起來,輕飄飄的,如一片云,放在床上,以手拭掉她臉上的淚,又喂了些糖水。
他知道被最親近的人傷害是什么感覺,是錐心之痛,痛徹心扉。
為朱英,群青一路走來如何艱難,他最知道不過。如今看她如此破碎,這痛感似乎蔓延到他心里。
奈何傷害她的,是排在他之前的生身母親,他插不進去。
心中對于禪師,又添一層恨意。
“大人,出征時間已至,武騎將軍已在城外。外面三催四請,耽誤不得了。”竹素闖進來催促。
“怎么跟夫人說,你們都清楚吧?”陸華亭還在床前,“封門閉戶。讓夫人養好身體。”
他轉過身,把兩個年少活潑的侍女叫到近前,輕道:“每天買點絨花,螞蚱,讓她高興點。”
說罷出門,踏入滿地臘梅花瓣中。
奈何南楚正攻云州,軍令如山,否則群青未醒,如何放心離去。
因心中有記掛,胸口氣血再度上涌,被他咽下去。
前院行李與馬備好,狷素留守,其余人皆穿好了通身鎧甲。陸華亭跨上馬,回頭盯著竹素:“我要的東西你拿到了嗎?”
竹素神情陡變:“大人,此物傷身,還是不要……萬一夫人知道……”
話未說完,陸華亭策馬近前,不顧竹素掙扎,從他護心鏡內強行取出了瓷瓶,看了一眼,放進懷中。
“戰局變幻莫測,我有頑疾,在那個位置上是不能發作的。輕則損失城池,重則損傷人命。”
第133章
群青被陽光照醒。
她坐起身, 垂落肩頭的烏發被光染得金燦燦的。鳥雀啁啾的聲音吵鬧,她怔了片刻,便像往常一般穿衣梳洗, 薛媼和李郎中進來,見她已經爬起來了, 都驚訝于她身體恢復的速度。
群青心里也很驚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