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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額上全是冷汗, 身上幾無力氣, 還未從那起伏的心境中脫離出來,脫口而出:“西市那家菱心記, 不知為什么排那么長的隊。光是替人買了,自己還沒嘗過。”
陸華亭“嗯”一聲:“這還不簡單?”
他騰出一只手,取一枚金珠捏在手中, 砸開了窗欞。金珠被窗外的狷素接個正著, 道一聲“領命”便沒了蹤影,只余花枝搖晃。
“你要出門?”
群青忽地注意到,陸華亭穿的是件織錦缺胯袍, 蹀躞帶上,懸一把嶄新的鎏金儀刀,刀鞘兇手凌厲猙獰,金魚袋也換作一只陌生狹長的銀袋, 不是平時上朝的打扮。
她有些奇怪, 抓住銀袋, 想看看里面裝的什么令牌, 下一刻, 陸華亭一把按住她的手, 阻止了她的動作。
“娘子,知道我這幾日怎么過的嗎?你身子受不住就不要亂摸。”陸華亭在她耳邊輕飄道,“圣人令我一起武舉, 故而賜刀,我要上一起校場的。”
群青松了手,原來又到了武舉的日子嗎?
陸華亭已叫人進來,門外侍候擦身、更衣的侍女頓時魚貫而入,一起來的還有薛媼和李郎中,薛媼捧著針,李郎中端著藥,知道群青醒來連聲賀喜,又是一番關切叮囑。
群青被按著施針喝藥,廂房內擠滿了人,陸華亭反到站到了外間,遠遠地望著她。薛媼給群青施針,她卻一聲不吭,讓薛媼如同扎在棉花上:“我其實未曾有孕嗎?”
“確實沒有。都是若蟬那倒霉催的害的。”薛媼道。
“若蟬怎樣了?”群青緊接著問。
“死了。”薛媼道。
侍立一旁的武婢道:“若蟬下毒謀害主母,搶奪太孫,意圖制造宮亂,被大人追擊,畏罪自裁了。”
“宮中已查實,若蟬是南楚細作‘天級’,能藏匿宮觀多年,圣人震怒,連帶尚宮局的好幾位宮官都受了貶職牽連。”武婢窺著群青的神色,“夫人放心安養,太孫一切安好。圣人沒有怪罪,大人都處理好了。”
群青沒有說話。
這結局她幾乎已經預料到,若蟬果然就是剩下那個“天”。
聽聞昌平公主和禪師曾馴養過一批殺手,找來幼童從小培養,稱為“血童子”,后因老臣參奏不得不停止,這一批毒童子也就銷聲匿跡。若蟬如此年輕做到天級,她極有可能就是那批剩下的血童子。
可是心中的疑惑,越聚越多。
假如若蟬就是“天”,那么早在她第一次試圖出宮時,若蟬就應該知道她已背叛南楚。
身為天級,應該像徐司簿那樣急迫地殺她才對,為何若蟬卻無動于衷,這難道不是違背了南楚細作的原則?
“薛媼,您方才說,我身上余毒已清?”群青問。
薛媼點點頭:“你體內余毒本就不多,這次毒發癥顯,雖兇險至極,正好借病排出污血。之后便再也無礙,也算是因禍得福。”
若蟬若想殺她,可以更兇殘的手段,那柄拂塵里藏著的毒針,就隨時在她沒有防備時奪人性命。下毒之法表面兇險,卻實在迂回。
她肯定,若蟬對她留手了。
若蟬為何要這樣做呢?難道她也動了真感情?
還有,她體內陳年的余毒,就連她自己都不知是從何處得來。多年前,若蟬與自己并不相識。她又是如何清楚地知道她體內有什么毒,且知如何引發?
“若蟬死前,就沒留下什么話嗎?”群青追問。
陸華亭道:“她確實說過,此毒無需解。她也說過,她是為你而生,永遠不會背叛你的。”
為我而生……好生陌生的詞匯。
她有什么特殊之處?
若她有,上一世何需為南楚效命而浮浮沉沉,耗盡最后一滴精血。
群青隱隱地感覺到,在她眼前一直有一層巨大的白幔,上一世她從未發覺。現在,它有了幾個破口,方被她意識到了,想要徹底撕開。
“夫人,夫人!”
見群青徑直掀開被子,赤足下地,侍女們不敢拉扯,一窩蜂地跟了出去。
群青一把推開了若蟬所住廂房的門。
斯人已逝,房內打理得整齊潔凈,顯然沒有被人動過,似乎留存著生的氣息,枕邊放著她贈給若蟬的艷色香囊,未繡完的繡樣,還有兩本制衣的典籍。
她說過要舉薦若蟬考進尚服局的。
若蟬不是沒有意動,她在睡前看了典籍。
所有人追了上來。陸華亭見她神色有異,未曾阻攔,只將外裳裹在群青身上。群青幾乎脫力,倚靠在門框上,卻道:“搜。”
若蟬做事細心縝密。群青不信若蟬說了兩句似是而非的話便甘愿赴死,留給她一個未竟的謎。
侍女們怔了怔,全都進了若蟬的廂房,翻箱倒柜。
“夫人,找到了。在床板底下,壓著一張……”侍女閉著眼,顫巍巍遞過一張折起的皺巴巴的紙箋。
群青接過紙箋,沉默片刻,打開。
這紙箋她再熟悉不過,是南楚下達任務所用紙箋,確切地說,是為她傳信的紙箋,因為下面還有阿娘畫的飛翔鳥兒,這是她們母女二人之間的秘文,她卻已無心細看。
這一張才是她的任務。
難怪先前那張紙箋變了格式,當時只以為南楚倉促草率下達命令,現在看來,是若蟬截獲了她的任務,將自己的換給她,又將此書壓在床板下,作為謎底送給她。
那紙箋上,不是蔚然的信,而是芳歇的字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