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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關窗閉戶,感覺身上沒有力氣,便在床上蜷縮起來,蓋上了被子。半晌,手在被子下,慢慢地移到了小腹處。
心緒復雜,半夢半醒之間,一段童年記憶倏忽涌入腦海。
那時她還不記事,時玉鳴闖進房內,抓著坐在床上的她搖晃,小小的包子臉寫滿憤怒:“你不是我妹妹!我有自己的親娘,我是不會忘記她的。你娘裝得再好,也休想取代我的娘!”
侍女們阻攔不及,驚駭地跑出去告狀。
“我討厭你,不止我,你阿娘也討厭你,我看見她用鼓錘重重地敲自己的肚子,說你來的不是時候?!彼坪踹€是不夠解恨,小小的時玉鳴一邊說著,一邊擠眉弄眼,故意做出鬼臉。
孩童不解這話中的惡意,卻因這丑陋的鬼臉皺了臉,大哭起來。下一刻,便是時余破門而入的責罵聲,時玉鳴被拖出去的叫嚷,朱英和婢女們焦急勸阻的聲音……
耳邊喧鬧聲像海潮一般褪去,群青被人喚醒,定了定神。
房內銀炭已經點起來,陸華亭輕輕撩開簾子,他想拭她額上汗珠,意識到自己手涼,便攥緊手指,眼中霜色更重:“娘子,哪里不舒服?”
群青扯住他袖子坐了起來,摸到了一手的寒霜:“我沒事。”
這數日臨戰,陸華亭原本每日下值都很晚,聽聞婢女傳信,從紫宸殿內折身便走,不消一刻鐘便走了回來。他望著群青的臉,語氣不容置喙:“你臉色如此,如何沒事?我已傳信請薛媼入宮城?!?
“不用著急,我自己亦會診脈,大概率是喜脈?!比呵嗟馈?
話音未落,卻見陸華亭的臉色驀地變了,半晌才道:“為何會有孕?”不知是在問她,還是自問。
群青心中不免涌起幾分慍怒,笑道:“萬事皆有意外,你自己為謀士,不會連這也不知道吧?!?
靜默之中,侍女捧進熱騰騰的湯藥,陸華亭接過,望著湯藥,面色復雜。藥中酸苦氣味飄來,群青不由問:“什么東西?”
“薛媼說你此時不宜生養,否則氣血虧損,影響壽命,給你開的湯藥中本也有避子藥物?!标懭A亭道,“我問過,一個月以內,幾不傷身?!?
牛膝湯,乃是給身體虛弱、氣血枯竭的婦人流產用的。
群青本已接過碗來研究,聞言難以置信,抬手拍在陸華亭臉上。
大戰在即,二人已專門用過羊腸衣避孕,她也覺得此時有孕并不合適。但事已如此,畢竟是血脈之親,怎么忍心割舍。沒想到陸華亭的決斷做得如此狠辣。
她含怒未收力,陸華亭玉白的臉上登時顯出幾道緋痕,他一言未發,生生受了,轉頭望著她,眼眸黑如濃墨,隱隱有幾分偏執意味。劍拔弩張中,竹素急促的聲音傳來:“夫人,屬下并非為大人說情,當年大人的母親是在大人眼前難產身故,連同誕下的小妹……”
“退下。”陸華亭道。
房內靜了下來,群青也想到此處,冷靜了片刻:“何不與我商量?”
“你本就不該此時有孕有孕。”
他如此篤定,倒是奇怪,群青頓了頓:“你給自己吃了什么東西?”
陸華亭面色不改:“我服過朱砂散。”
“是不是瘋了?”群青一時無言。此物男子服了可以避孕,但于身體有損,“服藥過量日后不育,用多了,可能中毒而死。”
“那又如何,我陸華亭無需有后。”陸華亭無謂道,臉色卻略顯蒼白。
他在無數個夢魘中親歷未曾救活母親的恐懼。那緋色的血腥若與群青有半點干系,單是想想,就感覺要瘋了。
只是片刻,終究冷靜下來。想來群青重視親情,一定難以接受,陸華亭道:“我畢竟不是醫者,該等薛媼來再說。該如何決定,你來做主。”
“還不知是不是,就算真的是,未必沒有轉圜余地。”群青心中亦不好受,只是暫不能說服自己,冷道,“你先出去。”
陸華亭起身去偏殿,只是走了兩步,突然折回,自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她枕邊。隨后快步離去。
群青望著這枚金燦燦的柑橘。
是前幾日,她反胃不適,說想吃柑橘,可冬日柑橘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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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華亭天不亮便上朝去,群青注意到屋外又添了兩名守衛,想來是陸華亭調來保護李璋的。
白日,她照舊帶著若蟬去尚服局準備禮服。若蟬道:“姐姐與陸大人吵架了?是因為太孫嗎?還是奴婢來看著太孫吧。”
“與太孫無關?!比呵喟l現若蟬眼下也有幾分烏青,“怎么晚上不用照看太孫,反而睡不好了?”
若蟬一頓,笑道:“奴婢是看了廢太子妃昨日送到的信,她和攬月已跟著德塢法師到了王家的修行之處,所見奇景描述得繪聲繪色的,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群青的神情卻有些凝重。
鄭知意已平安到達琉璃國,而德塢正是琉璃國的皇室之子。若蟬不知道,李煥容許鄭知意離開,是因鄭知意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便是說服琉璃國皇室站在大宸這處,反對南楚再度挑起戰事。
西域諸國本以琉璃國為核心,一旦琉璃國愿與大宸結盟,其他小國便會紛紛附和,如此孤立南楚,便能給南楚施壓。
至于如何勸說,群青已寫在信上,在送別之時交給了鄭知意。
而今隨鄭知意的信一并當做賀喜快馬加鞭送來的,還有琉璃、高昌兩國與大宸的盟書,愿與大宸通商結盟,免戰三十年。
南楚一直想要借西域諸國瓦解大宸,攻打云州之前還向各國派送戰書,如今除了北戎開戰,響應者寥寥,算是幻夢破滅。
倘若若蟬真的是南楚的人,此時的確該著急上火。
下值回到府中,群青接過云雀送來的蠟丸。這次紙箋并不是蔚然的問候,語氣也急促得多,面對最不利南楚的戰況,看來芳歇和禪師也急了,要動用她這枚棋子,給云州戰場添一把火。
“將太孫抱至西市,有人接應。”
群青把紙箋無聲湮滅于火盆,旋即喚了武婢來,讓她將這句話轉述給陸華亭。
“夫人?!边@時,狷素自窗外翻進來,將一張紙遞給群青,“先前夫人讓屬下驗的藥渣,已拿給李郎中核驗過?!?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