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看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群青先前應下他,要重繡一只香囊。眼下有時間,便繡了起來。來年是蛇年,按照習俗,可以佩靈蛇獻瑞,她已打好了紋樣。
只是她繡得并不專注,心中紛亂地思考孟光慎之事。
這一世陸華亭復仇之路已走到了終點,仇怨的結束亦是慘痛,想必此人的內心亦難平靜。
群青的靈蛇只繡了半個腦袋,就被一只修長的手拿走了。
“我沒繡完。”她撩起簾子。
陸華亭一意孤行,低頭將這未繡完的香囊裝了一把黃香草,困在自己的腰帶上,打了兩個結。
陸華亭走至門口,忽聞身后一聲低低的喚:“七郎。”
他當即住步,只疑心自己聽錯了。
外面的天光映著飛舞的雪粒,將他官服虛空之處映得發亮。
群青看著那道背影,繼續道:“結束之后,早點回來,我等你吃銅鍋。”
外面冷得驚人,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連串的印記。
從室外到詔獄當中,冰晶化成水,濡濕了眉宇。說來也奇,直至走到孟光慎面前,陸華亭什么都沒想,甚至沒有感到寒冷,滿腦子都是群青的那句話。
孟光慎頭發花白,眼窩深陷,已成一具枯萎的皮囊,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陸華亭,發出低低的笑聲。二人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勝負已分,輸贏已定。
陸華亭眼中沒有半分波瀾,斟滿毒酒,送入縫隙間。
“是不是想問我,為何非得殺你。”孟光慎看著他,“因為你最像我。打你出生,我看到你看人的眼神就知道,如果不弄死你,將來你一定會殺了我。”
陸華亭撣撣衣袖,似乎很不情愿與他扯上關系:“認罪畫押,我大發慈悲,留你一具全尸。”
“我有何罪?”孟光慎笑道,“投敵叛國?何為敵,何為國?我的母親,你的祖母,是鮮卑十二帝姬,嫁入中洲為妾——稱不上妾,是世家的奴隸,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家主稍有不順,就打碎她的牙齒,直至她只剩下空空的牙床。家主暴戾飲酒,卻食君之祿;我如此聰明,卻因著鮮卑的血統,備受欺凌。那時我便立誓,只要能向上爬,我誰都不在乎,誰都是我的踏腳石。最后陸家還不是得靠著我延續,大宸還不是靠著我建立。原本我差一步就可為天下之主,你若是足夠聰明,應該為我所用,將我們的血脈延續下去,而不是為小節與我為敵。你體內也有鮮卑的血統,也有我一半的精血,七郎,你當真不懂我嗎?”
“阿娘和手足,皆是小節,這一路見過的百姓亦是小節,你的道理我不懂。”陸華亭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淬著冰冷的笑意,“但我贏了,你輸了,認了吧。”
不待他說話,陸華亭吩咐竹素:“半柱香之內若是不認,你們就送他一程,不必上報圣人了。”
“七郎,你與我本就是一樣的人。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孟光眼底流露出恐懼和恨意,“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母親的身體的是如何損毀的嗎?”
他道:“當年昌平長公主忌憚李家子,每年新年進宮述職時,都要令乳母奴仆數十人進宮領賞。長公主身邊那個叫朱英的跛足宮女,擅用苗毒,每年都是她親手將金錠遞到你阿娘的手上。你阿娘歡歡喜喜領賞謝恩,卻不知金內□□,傷了她的身,毒又通過乳汁進了李玹的口。虧得李煥發熱吐奶,當日馬皇后是親自喂養,于是這毒就全被你領受。”
“你大難不死,又與朱英的女兒廝混一處。哈哈,老夫倒是可憐你,她也算是半個兇手了吧。你可對得起你阿娘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只聽當啷一聲脆響,陸華亭將酒杯摔在壁上,酒液濺在孟光慎身上。
陸華亭眸色漆黑,面上沒有表情,半晌道:“你們送他一程吧,我就在旁邊看著。”
第123章
鶴頂紅發作時, 尋常人會因痛打滾,把牢門撞出聲響。
陸華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聽著這殘忍的動靜, 直至鮮血噴灑在鋪設在牢外的一張熟宣上,如同紅梅畫作。
直至動靜停止許久, 血跡亦干涸, 陸華亭方起身,彎腰拎起這張熟宣, 舉起來欣賞了一下,拿著它向另一邊走去。
一時間萬籟俱寂,只余放大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背上的冷汗已經吹干。
既無痛苦,也無虛無,只有一種深深的疲倦, 正如贏下棋局的每一次。他看了眼窗外紛然不斷的落雪,母親離開那日恰好也是個雪天,胸中翻涌的情緒化作一股腥氣涌上喉間,又被他咽下去。
從前他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戰勝不過是一瞬之喜, 過后總覺無趣。但這次又有不同。
他的手偶然碰到香囊上的繡線, 想到上面的半個蛇頭, 他竟彎了下唇角, 又很快壓下去。
“要回去嗎?”竹素問。
獄中光線昏暗, 陸華亭的面容蒼白如一塊素玉:“你去回稟圣人,孟光慎已經伏誅。”
竹素看了看他:“孟相說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此人口中滿是誑語,死前也要擺我一道。若是為他所擾, 豈不如了他的愿。”陸華亭的眸色極黑,步履不停,“此事我會自行驗證,先不要讓她知道。”
若是假的,自無意義。若是真的……那就是他與朱英的恩怨,與群青無關。眼下朱英還沒找到,又何必徒增是非。
“大人要去廢太子那里?”竹素跟著他一路行至關押李玹的監房,金吾衛接過魚符打開了銅門,陸華亭也走了進去。
密殿內,大理寺已經秘密審問李玹半個多月,為的是拿到廢太子清凈觀失德的口供,好讓圣人裁決定罪。
然而李玹拒不肯認,便令在外的太子黨有了作文章的機會。
“外面太子黨成日里為廢太子喊冤,已成圣人一塊心病。你以為區區一個孟光慎,值得圣人專程下詔叫我來一趟嗎?”陸華亭說著,將李煥的手諭取出放在了桌角,笑道,“某擅長做什么,圣人最是明白。”
李煥行事雷厲風行,眾人見李煥手諭,皆起身下拜。桌案邊蕭荊行撂下筆站了起來。他如今已接任大理寺卿,面目更加堅毅,但一對英挺的眉毛又擰在一起,他低聲道:“你如今還蹚這趟渾水做什么?還怕酷吏的名聲傳不出去?若廢太子有三長兩短與你有關,你不怕結下仇怨?”
順著他的目光,陸華亭看到了李玹,和他背后陰濕墻壁上,用咬破指尖血所寫的詩句。李玹習字鐵畫銀鉤,血書寫來更是字字泣血,喊盡為人所害的冤屈,此詩流傳出去,只怕更有人趁亂起事。
陸華亭讓蕭荊行把那張染了孟光慎血跡的紙拿給李玹。
昔日太子面無人色地坐在蓬草之中,多日無人替他梳洗,他消瘦了許多,一雙鳳目卻仍然淬火一般寫滿不甘。縱然知道總有這一日,他持紙的手抖了起來,帶得手鐐嘩啦作響:“太傅終于死了,如今輪到本宮了?”
陸華亭道:“臣不過協助大理寺卿審問,還望殿下早些在口供上畫押。”
李玹笑笑:“本宮沒有罪,自不當認,我的名聲豈能任由旁人涂抹?不然你們就殺了本宮,或者上刑。這不是陸大人最擅長之事?”
蕭荊行連忙對陸華亭搖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