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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群青來說算一件好事,前提是,通商必須達成。
這時,眾人聽得響聲,都向門外看去。
從外面抬進殿內(nèi)的是一架木頭織機,抬織機的其中一人,便是滿頭大汗的梁公公。他抬完織機,便垂手到了群青身邊。
群青察覺到陸華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他一眼,從容走向織機,撫摸了一下:“賓使應(yīng)該未曾見過緙絲繡的過程吧?”
她止住鴻臚寺的譯語,替她翻譯的竟是梁公公,此人梵語說得顛三倒四,連同比劃,譯語著急地看向陸華亭。陸華亭搖了下頭,止住了他。
此女又有辦法了。
賓使不答話,群青自顧自地架好布,放置經(jīng)線,捆緊云梭,一系列動作在指間行云流水,沐浴著天光。
終于在她搖動踏板的時候,那位高昌賓使離了座,懷著半分好奇,走到織機前旁觀。
他亦是第一次見木織機,見群青將底圖墊在下方,云梭穿梭經(jīng)線間,底層的圖樣慢慢顯出,微微睜大了眼睛。
“王后要的立體繡樣,并非用針線刺繡,而是用云梭把彩線鉤織在經(jīng)線上,如此一來,只要有底圖,再復(fù)雜的圖畫都可繡出來。”群青道,“這樣編織,本就比普通的刺繡更慢,更耗眼力和手藝,難道賓使沒有發(fā)覺,繡樣的色彩比尋常繡樣更豐富嗎?”
梁公公:“在我們大宸,須得選出眼睛碩大、繡過十年的宮女才用得了這種織機,這么大的布料要忙碌一個月。”
賓使聽后一怔,不由拿起那張散了彩線的繡樣,仔細看了看,確實看出了不同:“色彩確實更鮮艷,可它確實并不勻稱。”
梁公公道:“都說啦,一塊繡布繡一個月,快不得。萬花圖的下半部分那才是正常工藝,上半部分,是因為你們急著返回高昌,趕工了才會略有松散。若是時間足夠,必然是一批完美的繡樣。”
沒想到他們?nèi)绱死碇睔鈮眩粫r竟叫賓使判斷不出真假,難道真的是此等原因?
群青手下動作卻越來越快,云梭穿梭,幾乎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地步。她將踏板踩得越來越快,木刷下壓的也越來越快,只聽咔嚓一聲,木刷的晃動停了下來。
寶姝不由凝神,織機,織機就是這樣壞的!
群青蹲下,取下一塊小小的木轉(zhuǎn)軸,拿給賓使看,一道裂痕,赫然橫亙轉(zhuǎn)軸上:“日夜趕工,織機難承勞損,會損壞零件。我們的緙絲繡,本就是精細造物,繡娘一日只取精力最好的三個時辰勞作,方才得到昌平公主扇面上小小的一塊刺繡。若因趕制給貴國王后的貢品,損壞了我們的織機,我看是我們尚服局損失更大。早有別國愿意出錢也愿意等,售賣他國,對我們更好。”
賓使望著眼前織機,抓緊手上繡樣,一時間又有些猶豫。
若緙絲繡真如此珍貴,不能完成王后的囑托,回去可是要受罰的。
然而他道:“這個轉(zhuǎn)軸是磨斷的。即便是售賣他國,只要還需要繡那么多塊布,它一樣會損壞,是你們織機的問題,與趕工無關(guān)。”
“賓使說得不錯。”群青自袖中取出另一枚木轉(zhuǎn)軸,遞給他看,“發(fā)明織機的人,便是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是以織機的機身用普通木料,唯有這個轉(zhuǎn)軸是用堅實的紫檀木制作,就是為了能用的久一些。”
“但不知為什么,這個月宮內(nèi)忽然支不出半分紫檀木料來,所以尚服局只得用普通木料制作轉(zhuǎn)軸,又頻頻的磨斷,你手上刺繡,便是被織機停擺所影響。”
高昌賓使聞言,臉色登時心虛發(fā)白,他瞥向陸華亭,想到了禮部尚書私允他的那一批紫檀木料,想不到此事竟與自己有關(guān),他的語氣登時好了許多:“既然娘子保證緙絲繡沒有問題,那我們便先付一半的白銀,待到緙絲繡按照宮中的品控繡好,再運送至高昌便是。”
群青把小小的繡布抽出來,其上只簡單繡著一朵潔白的優(yōu)曇婆羅,她行一禮:“這塊小的繡片已經(jīng)完成,還請賓使帶回給王后,請她放心。”
第113章
殿外, 群青看著小內(nèi)侍將一箱箱國禮裝在車上。
若蟬站在她身側(cè),小聲問:“燕王和高昌簽了這通商文契,若南楚有開戰(zhàn)之意, 高昌可是會阻止?”
“但愿如此。”群青道。
若蟬若有所思。這時群青看見梁公公跑了出來,直奔她來:“司寢, 你知道殿內(nèi)在商議什么嗎?”
“什么?”群青示意他繼續(xù)講。
“高昌賓使方才說, 王后本是舊楚女子,對家鄉(xiāng)的人格外親近。既然已締結(jié)盟約, 燕王若能派使者一同返回高昌,面見王后,想來可以討王后的歡心。”
若蟬:“那與青娘子有什么關(guān)系?”
梁公公說:“他說方才那娘子能言善辯, 就很合適, 指的不就是司寢您嗎?”
高昌路遠難行,若蟬眼中頓時現(xiàn)出憂慮。
群青忽然抬眼:“是不是只有三品以上、封為緋衣使才有資格出使他國?”
梁公公道:“確實如此,可是, 老天爺,這宮里誰愿意為一個三品虛銜,一路上吃土跑那么遠去出使……”
話未說完,群青已然提著官服裙擺, 快步返回殿中。
“殿下, 臣愿意陪同使臣回高昌。”
群青已經(jīng)在盡力掩飾自己的目的, 睫下眼眸中閃爍的光, 卻透了出來。
陸華亭望著她半晌, 道:“大宸立國以來頭一次出使之事, 總該我這個禮部尚書與司寢一起去,才好開個好頭。”
群青沒想到他不曾阻攔,竟要同去。更沒想到, 這么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禮部尚書想親自去做,禮部在場數(shù)人,竟無一人反對。
李煥沉默片刻,道:“你就這么離了職守,禮部之事誰來負責(zé)?”
陸華亭道:“通商之事一過,禮部能有多少事要處理?再說,不是還有侍郎嗎。”
李煥道:“本王只是監(jiān)國,宮中之事,千頭萬緒,需要幫手。更別說還可能有潛藏的危險。”
“宮城之內(nèi)已然駐防三層,殿下不必掛心。”
“若去高昌,路遠難行,路上安全,亦不可控。”
“確實路遠難行。”陸華亭頓了頓,道,“不就更沒有讓司寢一人前去的道理了嗎?”
二人溫言慢語,群青的眼睫微動,卻聽出了其中交鋒。
她不知陸華亭為何一定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與她一起走,也不知李煥為何阻攔,但陸華亭既然如此決定,定是有自己的想法,而對她來說,亦是有害無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