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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還有圣人和娘娘。圣人是個講恩義的人,一起舉事之人,全都加官進爵,你阿爺也追封了爵位;年初有舉子作《滴水賦》贊頌此事,被圣人點為探花。良娣對皇家有恩,圣人不會忘記。”
群青拿起一枚黃澄澄的橙子在手里掂了掂,卻放在了兩只碗中間。
“可皇家不是尋常百姓家,你的公婆也并非普通人,在宮里,恩義不是沒有,只是……比起利益,它就像紙糊的劍,對上鋼做的刀。”群青擊碎了鄭知意的幻想。
上一世,鄭知意因言行無狀被李玹所厭,幽禁清宣閣。圣臨二年中秋宮宴,是楊芙封太子妃的日子,不知是哪個壞心眼的宮人告知鄭知意這個消息,她被發跣足跑出來,哭著質問李玹是不是忘記了過往之恩,最后因失儀被打入冷宮。圣人不置一言。
當著一眾勛貴的面提舊事,和罵李家忘恩負義有何異?這是一個帝王所不能忍。只可惜年少的鄭良娣永遠想不通,曾經慈愛的公爹,為何冷眼旁觀……
眼前,鄭知意噙著淚地看著那只金橙:“依你所言,我竟已在懸崖邊上了,那……我到底怎么做,才能保住自身?”
“良娣倒也不用怕。”群青寬慰她,“宮中只有一個主人,圣人的心意才最重要。良娣只要如對待阿爺一般侍候好圣人,便是用行動不斷提醒他鄭家之恩,圣人和娘娘自會壓制東宮。”
群青把橙子輕輕地放在陽春面后面,卻又將陽春面高高端起來:“可倘若成天將恩情掛在嘴上,便成挾恩圖報。為人君者,總是想得過多。良娣沒這重意思,有人會強加給你。口舌也是利劍,便是圣人也怕。被人劍指咽喉,很難受,倒不如……”
說罷,她作勢要擲那碗,若擲下去,非得四分五裂不可!
鄭知意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從群青手上奪過陽春面。
她端著碗,渾身發抖,卻是拿玉箸挑起一口,塞進嘴里。
面未吃完,她的眼淚先掉下來:“青娘子,你讓我將圣人當成阿爺侍奉。我做不到,我只有一個阿爺,他已經沒了。”
群青想了想,問:“良娣是想回懷遠嗎?”
“回去做什么?家里已經沒人了。我不回去,只能在宮中。”鄭知意淚流滿面,“可我……我做不到如你所說那般,我心里好難受,覺得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原來的那個我,就如我的阿爺一樣,再也沒有了……”
一瞬間,群青懂得了她的難受,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就是無法接受自己變成她最厭惡的樣子。
“那么,您便只當是權宜之計吧。”
“什么是權宜之計?”鄭知意呆呆地望著她。
群青腦海中浮現上一世,鄭知意的結局:冷宮里缺藥少食,鄭知意莫名染上重病,奉衣宮女攬月冒著被杖斃的風險,跑出來跪在寶安公主殿門外叩頭求助,可見是走投無路。
楊芙怕觸怒李玹,嚇得不敢開門,隔了一宿才遞信給群青。群青猶豫了一刻鐘,帶醫官趕去冷宮時,鄭知意的身體已經僵冷,骨瘦如柴地蜷縮著,如一朵凋落的夏花。攬月仇恨地看著她,隨后撞在墻上殉了主。
群青裙上沾著她們的血,路過鸞儀閣,正見公主在剪窗花,神情還如兒時一般天真靜謐,無憂無慮。群青看到她很幸福,不知為何沒有進去,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宮中,像風中的落葉,不知要被卷到哪里。
她回憶起自己給鄭知意使的每一個絆子,想起自己遲疑救人的一刻鐘,這一切,融化成殷紅的血,沾在她的手上。
只是她被裹挾著向前,身不由己,甚至沒時間叩問己心,問一個是非對錯。
可她如今,卻有了改變一切的機會。
“權宜之計,就是如蒲草一般,疾風吹來,便先伏倒下去。”群青仰頭道,“但一刻也別忘了,我們是誰,想做什么,又信仰什么,將根扎下去,待到有朝一日,手握力量,便再立起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幫他人阻擋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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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知意徹徹底底地大病一場后,去除沉疴,不僅吃飯,還爬起來梳妝打扮。
攬月持著鏡,看著逐漸恢復活力的鄭知意,臉上有了笑意:“良娣上次說簪花舊了,奴婢去尚服局,讓那里的娘子給咱們制一批大的絹花。”
“不能。”群青幫她挽著發髻,“西面戰事正盛,皇后娘娘自己都不領新首飾了,陳德妃連屏風上的鎏金都刮了下來做軍餉,這時節最好不要勞動尚服局。”
“那不勞煩他們,我們申領些絲線,叫若蟬纏個絨花戴戴?”攬月又道。
群青想了一下:“好像也不行,今年蠶農遭了災,絲比銀線還貴。”@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攬月氣得險些厥過去。
還未說話,鄭知意幽幽地說:“一朵花而已,又不能當飯吃,不要了。”
午時過后,清宣閣前后殿不見一個宮女。
攬月跑到南苑,大吃一驚:“你們在干什么?”
阿孟、阿姜在群青的指揮下,把南苑的湘妃竹砍了,捆成竹籬,圍出幾塊四四方方的田圃,粗使的內侍們連里面的雜草都拔干凈了。
群青的袖子挽起來,正彎腰把手指插入土中,捻了捻土塊:“再松兩下。”
若蟬不敢抬頭,邊拿鏟子用力鏟邊答:“回攬月姐姐,群青姐姐說這幾棵枯樹老掉葉子,每天掃也煩,干脆全拔了,改作花圃。”
當年鄭知意喜歡這清宣閣的南苑,占了這處宮殿,卻不會養護,里面的瓊花異草就枯死大半,成一座荒園。
群青說:“良娣想簪花,又不能申領,可以自己種。像茉莉一類花插土能活,可以去別宮折些;還有花種,我能去掖庭要。少則一月,多則三月,就能簪上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攬月急了,“我們良娣是太子之妻,豈能在這里翻土種花?她一言一行本就惹人側目,這說出去豈不讓闔宮看不起她!給我拆了!”
“是么?”群青含笑看向她,“前朝楚景帝還在自己宮里種稻,怎么只有簡樸愛民之名流傳,沒人看不起他?”
攬月說不過她,指甲差點把手心扣破。
視線移向默默干活的阿孟和阿姜,她感到一陣恐慌,不知什么時候,闔宮的人都聽令于群青,她這個奉衣宮女,反倒插不進話了。
鄭知意也跑出來了。
天氣正晴朗,鄭知意看著她們挖土,搶過群青手里鏟子挖起來,饒有興趣地問個不停:“什么時候能種?埋多深?”
“何時能開花?有多大?”
攬月還沒告狀,反倒被鄭知意塞了個鏟子在手里:“攬月,快點,你也一起挖,幫我挖這個大石頭……”
幾天下來,攬月嘴邊起了兩個火泡,一碰就疼,說話都只能歪著嘴。
群青偏在她身邊停留,盯著她側過去的臉:“攬月姐姐,我想與你聊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