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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望著裙擺,思緒有些混亂,她平生不信死而復生之事,尚不清楚,這到底是真的回到了圣臨元年,還是她身在彌留的夢中。若是后者,無非老人們說的“走馬燈”而已……
正想著,腦袋被裴監作拿拂塵重重敲了一下:“真冷靜,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你先說?!?
群青心中一跳,她回憶里并無這段!
還未開口,身旁忽地響起一個急切的聲音:“公公,奴婢檢舉,傳遞消息的人正是群青!奴婢子時起夜,曾聽見過她與一陌生男子說話?!?
群青猛地看向右邊的宮女,對方不敢直視她,跪伏下去,兩肩顫抖。
一瞬間,熟悉的危機感遍布群青的全身,無比真實地提醒她活著的感受,也提醒著她,可能馬上就要死第二次。
第5章
“茴香,你真聽見了還是做夢?不能亂講!”章娘子急了。
夜半說話,那可不僅僅是傳遞消息,更有通奸之嫌。
“奴婢不敢撒謊。”茴香瑟瑟道,“前日子時,奴婢鬧肚子,去東圊如廁?;貢r路過群青的閣子,想著蠟用光了,問她借一根,靠近窗時卻聽到男女私語,好像商議什么。奴婢從窗縫隙看進去,燈熄著,床上卻沒人。也許他們是躲在……躲在閣子后的一大片竹叢內!那里是個隱蔽處?!?
茴香一口氣說完,換氣時已沒那么慌亂,“外面蚊蠅多,素日又和她不熟,婢子不想多管閑事便自己回去了?!?
裴監作陰狠的目光瞥向群青,只看到一個發髻:“你在和誰說話?商議何事?”
群青規矩地垂著頭,默了片刻,才順著茴香說道:“茴香說‘素日不熟’,是因奴婢性子冷,不好說話,所以,平時沒有別的宮女敢與奴婢親密往來?!?
她說話時,裴監作沒有看她,而是在觀察另外幾名宮女的神態,見她們面無異樣,確認群青所說是真。只聽群青接著道:“白日都不敢說話,卻敢半夜隨便擾醒我,問我借蠟燭嗎?”
裴監作眼神一變,那茴香的話的確有些矛盾,茴香剛要分辯,群青已繼續:“還有一事令奴婢疑惑:裴監作說,掖庭宮女私相授受,杖責三十,但年初圣人寬宥待下,早將三十杖改為七杖,令宮女受罰休養后還能繼續做事,頂格刑罰不過二十杖而已?!?
“公公您是監作,最清楚宮規,虛報刑罰,想來是為恐嚇我們。那告密之人要是看清了是誰,直接抓走就是,您何必費心陪著我們在太陽下相互揭發。不心虛的人,回答再多問題都不慌亂,誰反應最大,誰心里有鬼?!?
茴香頓時抬頭哀叫:“奴婢沒有!婢子只是個粗使,生來就膽小,監作上來便說三十杖,嚇都嚇昏了,哪能想起什么法令?奴婢萬不敢撒謊,是真的聽見有說話聲……”
“也許她那日真的經過奴婢的閣子,但一定不是去借蠟,也不是如廁?!比呵啻驍嗨脑?,“奴婢守北倉庫,住得偏遠,從東圊回侍女住地可以抄近道,既然蚊蠅多得待不住,還要繞遠路?她深夜在北邊做什么,脫口而出就是,除非不便言說,才冒著風險編造謊話?!?
茴香萬沒想到她能反將一軍,一時繞了進去,待反應過來,眸中霎時慌亂。裴監作一揮手,幾個內監從四面過來。
茴香被架走時終于崩潰:“奴婢錯了,奴婢只是與東門的侍衛說了幾句笑話,別的什么也沒做!奴婢不敢撒謊,婢子真的聽見群青閣子里有說話聲,真的有說話聲……”
隨后傳來板子聲和尖叫,那哀叫越來越痛苦孱弱,令宮女們噤若寒蟬。
章娘子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是婢子管教不力。茴香平時膽小,沒想到竟敢構陷他人……奴婢一定重新擇人?!?
“那茴香膽子確實小,一詐就詐了出來?!迸岜O作慢悠悠地說,小指頭卻指向群青,笑道,“她的膽子卻大,圣人哪一年改什么法令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個做大事的材料!”
章娘子張了張口:“監作多慮了,她自小在掖庭長大,所以熟悉宮規……”她說著,忙給群青遞了個眼色。
群青卻視若無睹,在章娘子憂懼的目光中,兩手交疊,忽然對著裴監作喜氣盈盈地一拜,驚得裴監作后退半步:“裴監作賞識,奴婢之幸!奴婢雖出身掖庭,卻上過四年的宮教,不僅熟背宮規,還最愛史論和律法,幼時曾經……”
“住口住口!誰夸你了?聽不懂人話是不是,給點顏色你倒開染坊!”裴監作氣得拍打拂塵,認定這是個草包,看著鎮定,卻原來是腦子缺根弦的蠢貨。
掖庭宮女之所以留在掖庭,是有理由的。
他深吸一口氣,仍不放心,將章娘子拉倒一旁:“最近內庭清查南楚細作,人心惶惶。那茴香挨了打還不松口,我看不像說謊。干脆將她與那個茴香一起交刑部去審,可別連累了你我?!?
遠遠看見章娘子的嘴角顯出凝重的弧度,群青捏緊手指,忽而道:“奴婢那夜確實在外面,也確實曾與人說話。”
章娘子嘴唇翕動,裴監作亦愕然,兩人一齊看她:“誰?”
“宮教博士金公公?!?
章娘子:“那是內監,怎能說是外男?何況金公公都七十多歲了……”
“是了。所以茴香沒有聽錯,但奴婢也沒有私相授受。”
裴監作搞不懂了:“你半夜不睡,和一個耳聾眼花的宮教博士私語什么?”
群青道:“回監作:一會兒面見貴主,我等需要獻上給貴主的禮物。奴婢在刺繡局當差,所以準備繡片作為禮物,但掖庭宮女每人每月只領五根夜蠟,額外做活完全不夠。奴婢等月上中宵,在外面借著月光刺繡,也有個私心,是為等金公公下夜值路過,讓他指點奴婢針法?!?
“前天夜里,終于碰見金公公,他見奴婢可憐給了指點,便是茴香聽到的商議聲。不信,可以去奴婢的閣子內,在桌上的針線簍子里找一個木匣,里面裝有奴婢的繡片,正是奴婢這次準備呈上的?!比呵嗾f。
片刻后,木匣與繡片到了裴監作手中。他打開一瞧,不禁一默。
繡片約巴掌大小,薄如蟬翼,剪成不規則形狀,可縫在裙頭上,是貴族娘子中流行的裝飾。群青這片以絲絹為底,繡制蘭花與展翅的鳳尾蝶,不知用了什么樣的針法,蝶翅在陽光下有流光溢彩之效,一眼便讓人挪不開目光。
另一片為薄紗上的粉色合歡花,應是群青原先準備,確實不夠驚艷,卻也十分精巧。
裴監作將繡片撫摸來去,又對著光仔細瞧了許久,古怪地開口:“咱們掖庭內居然有這號人物?你的手藝不比尚服局差,放在掖庭內也是屈才?!?
在諸宮女的注視下,群青低頭:“都是金公公指點得好?!?
裴監作笑笑,卻并不受用:“咱們掖庭的刺繡局是什么水平,咱家不知道嗎,連給尚服局提鞋都不配!雞窩里教出鳳凰來,也是奇事一樁。”
群青聞言抬頭。單髻這樣別無修飾的發型,對原生容貌是極大的考驗,群青的五官并不惹眼,但對比其他的宮女,便能看出儀態的不同。
她身上輕薄的襦裙被風鼓動,頸線和平直的雙肩,越看越能看出直竹般的不卑不亢的氣韻:
“婢子四歲沒入掖庭,浣衣三年、洗刷夜壺四年,方得到入刺繡局的機會。八年來沒有一日不珍惜,日夜持針,不敢懈怠,只恐被調出刺繡局。掖庭是不如尚服局,但一塊繡布,只有方寸大小,一個人八年只做這一件事,難道還會做不好嗎?”
她的聲線清亮而微微顫抖,四面一時無聲,讓人覺得裴監作再懷疑下去,都成了一種侮辱。
恰逢小內監回稟:“金公公說好像有這回事?!迸岜O作抬手作罷,“咱家看你勤勉,就算了。以后不要再違規行事,否則決不輕饒?!?
章娘子面露喜色,群青卻身子一晃,身后的宮女撐住她雙肩,沒叫她昏倒在地,袖子滑落時,手臂上的斑點已經被人看見,宮女驚叫道:“章娘子,她起瘙癢風疹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