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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會兒,程雨湘翻到書頁的最后,在封底處,看見了一枚粘貼著的書簽。
書簽上不過寥寥數字,卻讓程雨湘的一顆心墮入了黑沉沉的湖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程雨湘感覺自己的腳有點麻木了。
她緩緩站起身來,眼神沒有焦距,茫然得好像在大海中的浮木蠹。
當程雨湘轉身之際,排架盡頭的過道上,佇立著一道自認為瀟灑的身影,單手撐著書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實在沒有心情說一些什么,程雨湘只好遠遠地望著耿紹東。
“是不是被我俊秀的風采迷倒了?”
耿紹東笑起來,下巴上揚,緩緩朝著她走過來髹。
走得近了,他才發現,程雨湘根本沒有看著他。
或者確切地說,好像是透過他在看什么事物。
耿紹東微微歪著腦袋,一眼就看見了蔥白手指邊的書簽。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字跡很新,龍鳳鳳舞,落款的時間是一周之前。
“哎喲!一直以為冠群就是一個榆木疙瘩,沒有想到,還能用這么酸掉牙的詩句表達澎湃的情感呢!”
耿紹東夸張地叫起來,伸手就要去揭開這枚書簽。
程雨湘反應過來,揚起手臂阻攔住,冷冷地說:“這是書吧的公共財產,不能隨意損壞。”
頓了一會,耿紹東嘆了一口氣。
“兒子都有了,突然喬恩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換做誰,恐怕都會承受不起吧!”
輕輕的一句話,落在程雨湘的耳朵里,卻好似有十架轟炸機飛過,轟隆隆地震得她差點耳鳴了。
兒子都有了……
也不知道從哪里找回自己的聲音。
喃喃地問道:“那個,喬恩,她到底怎么了?”
耿紹東看了她一眼,嗤笑了一下:“原來你也很八卦啊!我還以為你什么都無所謂呢。哎,別翻臉啊,我告訴你還不成?萬喬恩在美國出差,突然出了大型車禍,重傷躺在醫院里,冠群這個情種,天天在醫院里照顧,他還找人……”
“找人?”
“噢,找人幫忙照顧他們的兒子啊!有一段時間,冠群好像麻木的機器人,一天恨不得工作二十四個小時。”
程雨湘的表情更加茫然了。
耿紹東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
“別露出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這樣的情種,你面前就有一個,來來來,哥哥帶你出去開心開心,忘記這些糟心的事情好了。”
程雨湘打掉他的手,轉身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重重地合上那本書。
她在大腦里迅速地過濾著信息。
一周之前,她在做什么?
那個時候,霍冠群剛出差回來,而她沒有去接機。
還記得那天,深沉的男人從身后將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大手隔著睡衣抓著兔子,修長的腿如水草一般纏著她。
然后,在夢雪的婚宴上,他又帶來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妹妹。
歌曲還真是唱得好啊: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
為他消得人憔悴,他卻享盡齊人之福。
耿紹東側過臉來,表情變得一本正經:“不談那些話題了,如果這個忙,你能夠幫我,修車費的事情真正一筆勾銷,怎么樣?”
程雨湘轉過臉看他。
“對不起,我不做任何出賣自身的事情。”
“沒有那么嚴重,只是讓你假扮一下我的女朋友而已。”
霍冠群還強行拿證來桎梏她,而耿紹東不管怎么樣,還明說了只是假扮而已。
看見程雨湘起身去拿另一本書,耿紹東跟隨而去。
“拍幾張看上去比較親密的照片——我是說看上去啊,就好像電影里接吻借位那樣——當然,如果你不想是看上去的效果,我很樂意親身示范。”
“你夜夜笙歌,應該不差我一個。”
“可是,我才回國不久,哪有那些美國時間去溝答?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而你就不同了,工作中認識的,上次車禍的事情,警察局還有案底,多么冠冕堂皇!”
聽見他說“美國時間”,程雨湘的內心又是一震。
她突然想起了張小嫻書中的一句話:
你的心就是我的海角和天涯,我不能去得更遠。我們此生共赴天涯海角,不是游走一個地球,而是人間相伴。
霍冠群在美國醫院里還有一個正房夫人,現在又在濱城和她曖昧不清,到底是幾個意思?
原來,他們只能游走一個地球,而不是人間相伴了。
“好,三天為限,銀契兩清,事后互不相欠。”
耿紹東滿意地點點頭:“待會再聊,現在我要去換一身衣服。”
程雨湘這才發現,他還穿著一身半濕的衣服。
再也沒有心思去看書,內心好像浮著一團水草。
在靠窗的長凳上坐了好一會兒,手機就放在書桌上,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花言巧語而已,全部男人都會,只有自己看得那么重,果然不能全信他啊。
和書吧的服務員打了一聲招呼,程雨湘緩緩地往別墅走去。
和來時的心情截然不同。
由于情緒低落,程雨湘只是埋頭慢慢走著,并沒有注意四周的情形。
繼母朱巧巧穿著寶藍色的繡花旗袍,滿臉烏云地走了過來。
看見好半天程雨湘都沒有抬頭看看,她只得沉聲開了口。
“雨湘。”
程雨湘的腳步一頓,整個人赫然僵住:“您,怎么來這里了?”
朱巧巧雙臂環胸,輕蔑地掃了她一眼:“等你好半天了。”
看著這氣勢,八成又是來找茬的,不過,找自己的麻煩,總比找老媽的麻煩好。
“聽說你媽媽回來了?”
程雨湘一驚,急切道:“有什么事情,您直接和我說。”
猝不及防的,朱巧巧抬起手,將一個信封朝著程雨湘的臉丟過來。
信封并沒有封口,里面裝著的幾張相片如落葉一般掉落在地上。
程雨湘感覺臉頰一股疼意傳來,她伸手撫上痛處,竟然劃破了。
她蹲下身子,撿起那三張照片,全部都是昨天和田啟剛在一起的時候被***的。
偌大一個溫泉大酒店,耳目還真是無處不在。
“在夢雪的婚禮上,我并沒有和你計較,沒有想到,你居然如此不要臉!以為躲到這么一個偏遠的地方,和自己的親妹夫拉拉扯扯、糾纏不清,就沒有人知道嗎?”
“您聽我解釋,其實當時……”
程雨湘急切地想解釋清楚,可是,她又突然想到,無論她說什么,朱巧巧都不會相信她的。
而且,這個事情,確實是吻到了,搞不好會越描越黑。
她張了張嘴,內心不是沒有懊惱的。
“怎么,說不出口了?別告訴我是啟剛先找你的,真是笑話!夢雪肚子疼,一個電話就將啟剛召回去了,你看看,啟剛不知道多疼夢雪。簡直和你媽媽一樣,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總以為天下的男人就只能被你們迷住!……”
朱巧巧語氣刻薄,因為情緒激烈而使保養得宜的面頰染上一層薄紅。
程雨湘原本不想反駁,可是朱巧巧說得越來越離譜了。
她驀然抬頭,雙拳被握得緊緊的。
“您到現在還提防著我媽媽,這么看來,即便您插腳我爸媽的婚姻,二十多年了,還是沒能把握住我爸的全部心意?”
“死丫頭!你少牙尖嘴利。就算你媽媽再回到程家,你爸爸一樣會不待見她。”
“我媽媽是不屑于回去,她將什么都看得很清楚,您以為我爸爸最愛你們,呵呵,這么大年紀了還如此天真!”
程雨湘冷冽地笑了起來,老爸最愛的只有錢了。
既然朱巧巧要先來開撕,她也沒有什么好遮著掩著了。
朱巧巧看上去氣急敗壞:“你知道你爸爸現在為什么也不待見你了嗎?他原本以為,你可以討得霍冠群的歡心,從而更好地鞏固程家的生意,沒有想到,他還帶來一個百般呵護的女人,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倒好,掌握不了霍冠群的心,就挖空心思來挖妹妹的墻角。”
原來,在夢雪的婚宴上帶上李悠然,不光是暗自打了自己的臉,更是重重挫傷了程家的面子啊!
程雨湘啞然失笑,這一招真是狠,自己當時還傻乎乎地和他唇槍舌劍,柔情目送他呵護佳人遠去。
真是反應遲鈍,為什么不暴怒起來,直接給他兩個耳刮子?!
“我老媽離婚,是因為要離開這段沒有愛情的婚姻,丟棄了是非不分的男人,她才能得到更美滿的幸福!我不稀罕任何男人待見,不管是爸爸還是霍冠群,是我的終究是我的,不是我的,強求也得不到,他們不懂得珍惜,那是他們瞎了眼,以后讓他們后悔去吧!說起挖墻腳,還真是好笑,為了挖姐姐的墻角,不惜自敗名譽奉子結婚,到底是誰在打程家的臉面?”
“死丫頭,作為長輩說你幾句,你還要頂上一萬句,反了你!”
朱巧巧揚手,重重地扇了程雨湘一個耳光。
程雨湘捂著臉頰:“您是長輩,這個巴掌,我認了,從今往后,程家有你們就沒有我,再打我的耳光,我一定毫不客氣地十倍還回去。”
看也不看朱巧巧臉上猙獰的表情,程雨湘扭頭就走。
走出了兩三步,她又轉過身,將手里的三張照片撕成碎片。
“還有,讓夢雪管好自己的男人,她喜歡的垃圾,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忍受的。”
朱巧巧暴跳如雷,緊緊握拳,精致的法式指甲都掐進了掌心里。
反諷回去了又如何?
難道還真指望霍冠群會不小心愛上自己?
秋風吹得人臉上一片冰涼,程雨湘紅著眼睛,慢慢地回到房間,將自己蜷縮成一只蠶繭。
程雨湘至今都不能忘記當年朱巧巧帶著夢雪找上門來的情景。
那些不堪的記憶,大人們都以為她還小,根本不記得,其實已經在她的腦海里根深蒂固。
朱巧巧痛哭流涕地對老媽說,她自己倒無所謂,只是心疼夢雪,一直是一個“黑戶”孩子,不能入了程家的祖籍。
老媽是一個性情剛烈的女子,絕對不能容忍二女共伺一夫的生活。
沒有想到,老爸居然在外面養著另外一個家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更沒有想到的是,一直不肯離婚的老爸,居然在安安尚未脫離危險期的時候,質疑老媽的忠貞,憤然地提出了離婚。
她也曾埋怨過老媽傻,卻也傻得讓人心疼。
到底誰才是破壞人家庭的第三者?其實,每個人內心都有一桿秤。
朱巧巧再囂張,她也從來不能融入豪門貴婦的圈子,因為那些貴太太對這樣的小三深惡痛絕,即便是表面上和氣的搭訕,背后一定會戳著她的脊梁骨罵上幾句。
而今,她也不小心落入了霍冠群的愛情陷阱,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不光有愛人,更有一個兒子!
歷史,真是驚人地重復啊!
真累,等調查結束,她一定自動自覺地離霍冠群遠遠的。
已經快二十五歲了,人生的分水嶺上,一定不能愛上不該愛不能愛的人。
老媽的凄苦,她斷然不能再承受一次。
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公平可言,既然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至少現在,她可以選擇避免那些不必要的傷害。
她的未來,不能與霍冠群有關。
做一般朋友還是做陌生人,都挺不錯,就是不能***人,尤其還是單相思。
忘情忘愛,才能無痛無憂。
痛定思痛之后,程雨湘重新振作精神,從行李包里抽出了相關資料,認真地研讀起來。
正在思忖之間,敲門聲響了起來。
程雨湘看了看手機,原來都晚上七點多了。
她放下資料,起身去開門,看見門外站著霍冠群,倒不是太意外。
別墅區相對安靜,耿紹東應該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工作人員更不會隨便打擾。
霍冠群在門打開的那個瞬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眼睛那么紅,哭過了?”
程雨湘一怔,輕聲說:“沒事哪那么多眼淚?看了一下午的資料,有點疲勞而已。”
霍冠群歪著腦袋,借著頂燈,看見她臉頰上的指印。
他捏住程雨湘的下巴,將她的臉側過來,又仔細地看了看。
“沒什么了,睡午覺的時候,蚊子太多,自己扇的。”
“嗯哼,酒店里的秋蚊子還真毒。”
霍冠群見程雨湘并不想多解釋,他悶哼一聲,也不說什么了。
進了房間,霍冠群徑直去小冰箱里包了冰塊,輕輕地放在她的左邊臉頰上。
“吃過晚飯了嗎?”
程雨湘沒有作聲,她連午飯都沒有吃,實在沒有什么胃口。
她微微仰起頭,臉頰傳來一陣涼意,非常舒服。
房間里開了空調,程雨湘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并不是很暴露,只是因為衣服是緊身的,勾勒出完美的線條。
尤其是起伏的山峰,傲然地挺立著。
意識到霍冠群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唇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程雨湘想起他離去之前,兩個人的親密舉動,她紅著臉起身,將外衣披上。
霍冠群有點好笑地望著她的舉動,手里還抓著包著冰塊的毛巾,他看了看寫字臺上的資料,柔聲問道:“今天怎么這么認真?”
程雨湘扯了扯衣服,又依照他的手勢坐下來,貼上冰塊。
“當然要認真,你給了我這么一次好機會,不及時把握住,簡直對不起這些天好吃好喝的招待。”
霍冠群的笑意更濃了。
“資料晚一點再看,我們一起出去吃飯。”
“不想吃了。”
“我沒有吃飯,你陪陪我。”
霍冠群直接下了命令,程雨湘只得理了理頭發,緩緩地跟在他的身后。
這幾個小時里,霍冠群去哪里了,他并不想解釋,程雨湘也不問。
經過餐廳的時候,程雨湘準備進去,霍冠群一把拉住她。
“現在正是餐廳最忙的時候,我們換一個新鮮的地方吧。”
程雨湘頓了頓,和他并肩往大酒店外面走去。
夜風有點寒意,她穿得不多,又剛剛從溫暖的房間里出來,有點適應不了,抱了抱雙肩,還是覺得冷。
下一秒鐘,一陣溫暖包裹住了她。
詫異地轉過臉,原來是霍冠群脫下了西裝,披在她的身上,還帶著一絲煙草的氣息。
西裝披在她的身上有點長,立刻顯出她嬌小的女人味來。
“穿著吧,免得跟著我出來吃飯還感冒了。”
程雨湘依言,笑著將衣服攏了攏。
霍冠群淡笑著看著她穿上自己衣服的模樣,內心有一股莫名的情愫滑過。
“程雨湘,你看上去有點像霍比特人呢。”
良好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