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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一回它的聲音,不是直接在云尋嵐腦海中響起,而是自云尋嵐正前方傳來,其調尖銳嘶啞,其腔男女相間。
云尋嵐似有所感,他放下摁住額角的手,緩緩抬眸,眼睫掀起剎那,便見原本空曠的機甲艙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只釉質瑩潤,隱露青光的盛酒執壺,器身之美,唯有一句“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能形容。
執壺靜靜立于地上,系統復雜的聲音則從里頭傳出,宛如無數人在內里慘叫哀嚎:“所以,讓我們證……”
“……我就知道不能把識海開到合體期。”
云尋嵐打斷它的話,閉目低嘆。
修士的識海重重相連,合體期識海邊緣連接著渡劫期識海,故云尋嵐每回將識海開到這一層,就極容易看見系統的真身,然而系統真身模樣實在特殊,云尋嵐不愿意見它。
“別隨便離開我的渡劫期識海。”
云尋嵐將放開的識海域重新層層加封,再次睜眼,執壺已經消失了,系統也像跟著消失了一般,沒再說話。
他退出虛擬機甲艙,身體往后靠向椅背,仰頭望著書房的天花板怔怔出神,一時之間竟有些想不起來自己剛剛都干了什么事。
“在發什么呆?”
等意識回籠,云尋嵐眨了眨眼,才發現虞沉不知何時來了書房,正站在自己椅子后面,微微低頭俯視著自己。
男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珠當真是漂亮,云尋嵐仰頭看它,忽然感覺它不再像是一片浩瀚的海,而變成了自己當年在壺中時時窺望的天,它曾遙不可及,但如今,它觸手可及。
云尋嵐忍不住朝它伸出自己的手。
虞沉見狀還以為云尋嵐是想摸自己的臉,便彎腰主動把臉貼進青年的掌心。
云尋嵐用指腹輕輕撫著虞沉眼尾,虞沉瞥了一眼云尋嵐頭上還未摘下的接入盔,幫他取下,問:“你一個人去了虛擬戰場?”
這話勾起了云尋嵐的痛苦回憶,三次模擬強降,三次都被系統嘲笑死的快,云尋嵐現在又思緒恍惚,所以聞言下意識回答道:“是的,我在里面死的好快,比你……”
青年的聲音戛然而止,可信息量已足夠多。
于是虞沉的痛苦回憶也被勾起來了。
虞沉:“……”
云尋嵐如今和虞沉在某些方面擁有非比尋常的默契,他一看虞沉的表情,便趕緊將撫在男人眼尾的手指上移,改去摸人家頭發,用這種方式和生硬的話題轉移虞沉的注意力:“寶寶,你頭發長長了好多。”
好在虞沉也不想提起那場十五分鐘的傷心往事,他盡力配合云尋嵐:“是好久沒剪了,你喜歡我短頭發的樣子嗎?我可以把它剪短些。”
虞沉現在的頭發剛好是能扎起一個小揪揪的長度,云尋嵐看著還覺得挺可愛的,搖了搖頭說:“不用。”
因為他覺得頭發太短的話,在某些時候……應該會比較容易扎腿?
云尋嵐剛要問虞沉有沒有這種感覺,話都到嘴邊了,一道熟悉而冷漠的聲音突然插入他們的談話之間:“你們在做什么?”
這聲線云尋嵐很熟悉,虞沉雖不熟,卻對其印象深刻,光是聽到聲音就會立馬聯想到人名,于是兩人齊齊抬頭,一同朝站在門口的高大人影望去。
——來者果然是牧星嶼。
然而牧星嶼眼下的模樣,和虞沉初見他時大相徑庭,跟云尋嵐記憶中的也有很大區別。
牧星嶼今天沒再穿那身北斗天權軍團鴉青色的制服了,換了身金線白底的皇室常服,衣著沒問題,身體情況卻有很大問題。
他原本一雙明亮澄澈的橄欖色眼睛,如今僅剩一只,另一只換成了紅色的電子義眼,垂在身側的右手也換成了機械義肢,左手則空蕩蕩的,沒有指尖露出袖口,但臂膀處微鼓,云尋嵐推測應該是像自己斷手那次一樣,在傷口處套了醫療修復液管,促使斷肢修復再生,腿部由于穿的是長褲,目前看不出什么異樣,不過依據上半身的傷勢來推斷,下半身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云尋嵐看清牧星嶼的狀態后,不禁微愕:“皇兄……你?”
就連虞沉都很詫異,只是他詫異的不是牧星嶼的傷,而是牧星嶼都傷成這樣了,又是套醫療修復液管又是裝義肢的,也不肯去浸泡式醫療艙里全封閉躺上一段時間。
明明去躺幾天,出來時殘肢就能長好了,也不會影響形象和日常行動,就是傷者在浸泡式醫療艙里躺著時,大部分情況下都在昏睡,清醒時間很少。
牧星嶼現在只給右手裝義肢,左手套醫療修復液管,擺明了就是想保持清醒,且盡可能減少肢體殘疾對日常生活的影響。
至于他這么做的原因……
虞沉從前就感覺牧星嶼和云尋嵐這倆兄弟相處怪異,可他也說不上來具體是哪里怪。
那時牧星嶼看他的目光就很不善,此刻,牧星嶼落到虞沉身上的目光,更是只見森寒,不見暖意。
他這么不客氣,在盞月半島、在北皇宮、在哪都喜歡把云尋嵐的書房和臥室當公共廁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因此虞沉也不跟牧星嶼客氣,挑了挑眉,故意沒動,繼續保持著半俯下身體乖乖被云尋嵐摸頭發的姿勢,藍瞳冷冷回睨牧星嶼,實際卻像沒見著這么個人杵著,不站直問安。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牧星嶼緩緩開口詢問。
他顯然見不得云尋嵐和虞沉如此親密,說話的語氣很不好,說完又替云尋嵐和虞沉解釋,好像在幫兩個偷情被抓到的人找補借口一般:“準備補課?”
虞沉想用牧星嶼曾經問過的句式回敬他。
結果論“一開口就叫人接不上來話”的能力,仍舊是云尋嵐最強,他直接把虞沉想說的話說了:“補什么課要用這個姿勢補?”
牧星嶼聽完眼就流露出一絲被噎到的情緒,咬了咬牙道:“……補《戰爭心理學》。”
“不是的,皇兄,我們沒打算補課。”云尋嵐倒沒想著故意和牧星嶼對著干,他只是實話實說,“我和寶寶平時補《戰爭心理學》,也從不用這個姿勢補。”
牧星嶼好歹也是談過戀愛的人,他不會愚蠢到去追問云尋嵐和虞沉會用什么姿勢補課,也不會追問云尋嵐你們這個姿勢不是準備補課那是準備做什么?
畢竟那只要沒聾就能聽清的“寶寶”二字,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而云尋嵐說話的字數一多,舌尖上的舌釘便會晃出來招搖惹眼,牧星嶼剛被藍寶石的火彩閃到,又被云尋嵐這句“寶寶”刺到。
他看了看虞沉那對藍眼珠子,又去看云尋嵐:“你還叫他……寶寶?”
幾個月前他們仨剛見面那會兒,云尋嵐還一口一個“虞沉少校”呢,一聽就是同齡人,如今再見,虞沉這他媽的輩分都跌到兒子孫子輩去當寶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