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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薔薇,在春日的狂風里顫搖。像一面面漲紅的臉,順著坡子一路尖叫。陳熙南的專位上,撂著沒電的手機。滾燙漆黑,如同一方小小的墓碑。
第88章 風雨同舟-88
陳熙南僅用一天,就處理干凈了巴黎所有事務。在接到通知后的第三十六個小時,他出現在東城機場的廊橋。
不記得是怎么回來的,整個人云里霧里。渾身像是被水泡透,沉得寸步難行。腳下的大理石不再堅實,而是像一片冰冷的泥潭。他看著那些匆忙的人,拎著行李箱疾走而過。一個個地掠過自己,帶起炫耀般的風。
人們炫耀自己有事可忙活,有人要應酬,有地方得到場──人們炫耀自己被在乎。
曾經,陳熙南也有可以炫耀的歸宿。但如今,他的歸宿已然變得殘缺。
可這正是幸福的代價。佛說八苦,其一就是愛別離。以愛為條件的別離。
如果他的父親是個混蛋,他又怎會如此憂傷?正因為他有世上最好的父親,他便該承受這些。
孤魂野鬼似的飄出去,一眼就看見了段立軒。
站在外匯柜臺前面,穿了件青花瓷的盤扣衫。戴著圓片的茶晶墨鏡,氣宇軒昂地背著手。
只一個照面,他那顆彷徨無依的心,又生出了點面對現實的勇氣。
剛要抬手招呼,段立軒氣勢洶洶地大步上前。一把搶過行李箱,照著他胳膊一個逼兜:“你他媽爬出來的?!我等你一個來點兒,天都要黑了!”
陳熙南為自己蹲了15分鐘廁所、看了10分鐘景色、系了3分鐘鞋帶、以及在行李轉盤那兒發呆,和自己的箱子聯合演唱半小時《錯過的愛》…等一系列行為感到心虛。
“…抱歉。行李出來得晚?!?
“走走走,趕緊的。我今兒沒開車,省著大晚上跑高速。七點半的動車,這都六點五十了?!倍瘟④幾笫掷欣钕?,右手扯著陳樂樂。一個比一個沉,給他累得像老馬拉車,話都連不上個兒,“一天到晚粘了咕嘰的,我他媽真服了你了。要趕不及,咱倆今兒都得睡馬路牙子!”
“我想跟二哥睡馬路牙子?!?
“別扯沒用的了,快走幾步!”段立軒回過頭,拿膝蓋踢著他屁股,“你回來沒跟爸媽說啊?我中午說來接你,他倆都嚇一跳。”
“還是當面說罷,我不想隔著電話問。媽現在住醫院呢嗎?”
“住咱家。俺倆現在替換班兒,一人一宿。還有那幾個癟犢子,輪流過來看著。爸好得很,能自理、嘴也壯。你瞅見就知道了,老頭沒遭罪,看著都不像得病人?!?
陳熙南不說話了,段立軒也不再說。扯著他的手,呼哧帶喘地往外跑。幸好站外人少,沒等兩分鐘就排上了出租。等到了火車站,倆人一個買零食一個取票,大包小包地往站臺沖刺。沒等坐穩當,車已經緩緩開動。
整個商務車廂就他倆,寧靜得像一截魚缸。列車行進的嗡嗡聲是水泵,紙頁的嘩啦聲是水波。向來說個沒完的倆人,今天異常地沉默。
陳熙南咬著酸奶吸管,一頁一頁地翻病歷。奶凍子似的一張臉,一點表情也沒。舉起片子來回看,好像要用眼神殺死瘤子。
段立軒看著車載平板,時不時偷瞟他一眼。來來回回坐不穩當,怕陳樂樂想不開??刹∫呀泚砹恕O氩幌氲瞄_,也注定躲不開。
終于在陳熙南第六次舉起那張ct片的時候,段立軒實在忍不住了。掐了把他臉頰,心疼地逗罵:“瞅你內倆眼眶子吧,像他媽被人打了?!?
“我沒事,就是沒睡好?!?
陳熙南放下片子,但眼神沒有移開。抓住段立軒的手,揣到胸口摸著。覺得手感有點粗,又從包里摸出護手霜。
段立軒嫌那玩意不干爽,使勁抽回來:“你要覺得三院不行,咱就往上級轉。再不請別家的教授,專門研究胰腺的…”
“不用了,二哥。”陳熙南單手把玩著那管護手霜。拿管尖戳戳眉毛,又戳戳鼻翼。直到把整張臉都戳得通紅,這才接著說道:“診斷沒問題,很典型的胰腺癌局部晚期。你看這個病變部位,大得像個棗兒。包繞腹腔肝動脈、腸系膜上動脈。客觀來看,沒有手術機會了?!?
“人專家說還有。”段立軒抓住他戳臉的手腕,拼命掏找著希望,“一般化療后瘤都能小。我百度了,好的都能小20%呢。咱爸這個還不算太大,再小一點點兒,就能噶?!?
“那是他安慰你的話。就算能小到手術臨界點,風險也非常大?!标愇跄鲜岸奁鹦∽腊迳系馁Y料,仔細地放進塑料袋,“不提轉化治療后,會產生的一系列病理生理變化。這個腫瘤本身,也已經累及了大動脈。要手術,需要進行動脈鞘剝除,再聯合動脈切除重建。就算躲得過術后大出血,也鐵定躲不過復發。”
段立軒看看他手里的資料,又看看他。拿不準他的真實想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問:“那你的意思是,咱不遭手術這罪了?”
陳熙南沒回答??可弦握?,緩緩閉上眼。緊咬著牙,鬢角上方的皮膚跟著一跳一跳。
段立軒自覺說錯了話,小鵪鶉一樣縮回自己的座椅。
“爸知道自己的情況嗎?”
“瞞不住。老頭心明鏡兒似的。你自己爹啥樣不知道?該吃吃該喝喝,啥也不往心里擱。就是不讓測血糖,說像夾板兒刑。到點兒就躲男廁所,給護士急得直轉磨磨兒?!?